城市宫,御书房隔壁的偏厅。
克劳德坐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窗外是城市宫的花园,修剪整齐的灌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远处有园丁走过,一切看起来岁月静好。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灌木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艾森巴赫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
“你方才的都是在野党的说辞,而不是执政者的思路。”
“愤懑的团结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务实的合作才是成事的目标。”
“有时候,政治上绕远路才是捷径。”
绕远路……
克劳德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烧到指根,烫得他回过神来。
他掐灭烟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当然听懂了艾森巴赫的意思。
直接闹事等于把自己摆到台面上当靶子,让所有人看见他克劳德·鲍尔在煽动什么。
到时候容克恨他,资产阶级防他,社民党那边也会觉得他不过是个利用民愤的政客。
而特奥琳呢?她替他背书,分担一部分政治风险,挡下一部分明枪暗箭。
理智的看……这不仅对他自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对特奥琳有不少影响。
所以他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顺水推舟的人,而不是兴风作浪的人。
要让别人觉得,这件事不是他克劳德挑起来的,而是“大势所趋”推到了这一步,他只是那个“顺应民意”站出来的人。
要让人以为,他不过是搭了一趟顺风车。
但不说他也知道,这么做也只是相对前者的风险小了一点,这依然无异于虎口夺食……
可是……他妈的。
他今天在鸽子笼里看到的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
那扇蒙灰的小方窗,那个咳嗽的孩子,那个男人低头接过一百马克时颤抖的手。
他当时怒火中烧的时候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这事翻出来。
但现在理智回笼了,他反而可耻的有些胆怯。
克劳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有多显眼……
一个从无名小卒爬起来的顾问,先是卷进总参谋部的风波,又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现在还要插手住房问题。
盯着他的眼睛已经够多了,那些容克、那些议员、那些报社的编辑,都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栽跟头。
他要是再搞出动静来,无异于把自己往枪口上送。
克劳德愤怒的发现……他害怕了…
他怕自己出头,怕自己成为靶子,怕自己闹了一场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懦夫。
一个从无名小卒爬上来的顾问,现在却因为一件他明明知道该做的事而畏首畏尾。
在这样的煎熬中,克劳德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明知是懦弱的决定,一个他明知是在逃避的决定。
他要把决定权还给特奥琳。
这本来就是她的权利,按照惯例,这种事情一定要请示皇帝。
他是她的顾问,只是依附于她为她服务的一个仆人,克劳德不可以僭越权力关系的原则。
他可以在她面前陈述利弊,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但最终拍板的人应该是她。
如果她同意,那他就做到底,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也认了。
如果她不同意……那他就把这份煎熬和谴责自己背一辈子。
这是他的惩罚,是他为自己的懦弱付出的代价。
克劳德在偏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烟又一次烫到了手才站起身。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特奥多琳德含糊的声音:“进。”
他推门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御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挡在外面。
特奥多琳德正蜷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厚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塞西莉娅坐在沙发边缘,让特奥多琳德的头枕在她腿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克劳德在门口站定,压低声音:“陛下。”
特奥多琳德睁开一只眼,看见是他,又懒洋洋的闭上:“朕之前不是说了吗?不必事无巨细都来请示。”
“不过……你都跑来了,肯定是有正事,快说吧说吧,朕要睡觉。”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
陛下,具体问题我就不和您细说了,免得浪费您的时间。但……简而言之,我需要您批准我在议会内的一场行动。”
特奥多琳德没睁眼,含糊的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要致力于解决一个影响德国秩序和兵员素质的社会问题,只是……这可能对我以及我背后的您有一定影响。”
“皇权的使用时常伴随着代价,它的具体使用与分配的决定权永远都在您身上,因此这样的冒险我必须向您请示……”
“我不清楚您是希望近期对皇权的运用是内敛一些,还是……”
克劳德话还没说完,特奥多琳德忽然睁开了眼。
她猛地从毯子里坐起来,塞西莉娅被她这动作带得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收回手,往旁边让了让。
特奥多琳德直勾勾的盯着克劳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冒险?你?”
克劳德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
特奥多琳德往后一靠,重新倒进沙发里,语气不以为然:“冒险?你?克劳德·鲍尔,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词了?”
克劳德张了张嘴,正要解释,特奥多琳德却已经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又是那些巴拉巴拉的合成氨,朕听见这些就犯困,而且朕又不是聋子,塞西莉娅都跟朕说了。”
克劳德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塞西莉娅。塞西莉娅面不改色的坐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特奥多琳德裹了裹毯子,语气懒洋洋的:
“朕跟你说,朕的背书可不是拿来给你随意挥霍的。朕的权威,是要用在刀刃上的,不是让你拿到议会去跟那帮老头子打水漂玩的。”
“陛下,这件事很重要——”
“重要?”特奥多琳德打断他,“朕当然知道重要。但重要的事多了去了,朕难道每一件都要亲自下场?”
“你知不知道朕的权威在议会里值多少?朕要是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用,用一次两次还行,用多了就贬值了!”
“emmm……好像有这么一句话,叫什么物以稀为贵,朕就觉得很有道理,像朕这么聪慧的皇帝就是稀少,因此朕的权威当然是贵重的,你看这多对。”
克劳德还想再争:“陛下,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对您的声望——”
“行了行了。”特奥多琳德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朕觉得你今天有些怪怪的。”
“平时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今天绕来绕去,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朕现在要睡觉了。”
克劳德站在门口,话被堵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他最终只挤出一句:“……是,陛下。”
他转身推开门,脚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站在走廊里,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偏厅的。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好,花园里的灌木还是那样整齐,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他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他失望,因为特奥多琳德拒绝了他。
他觉得自己懦弱,因为他本可以坚持,本可以再争几句,但他没有。
他不安,因为他的良心不出所料的开始谴责着他的懦弱……
他坐在窗边又点了一支烟……
御书房里,特奥多琳德看着克劳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撇了撇嘴,然后转头看向塞西莉娅,张开双臂撒娇道:“塞西莉娅!你过来一点!”
塞西莉娅叹了口气,挪过去,让特奥多琳德重新枕到她腿上。
特奥多琳德舒舒服服的蹭了蹭,把毯子裹紧,心满意足的闭上眼:“一会不准跑!不许偷偷溜出去处理那些麻烦事,让女官们自己做好了。”
塞西莉娅低头看了她一眼,点头表示自己答应了,随即轻轻拍着特奥琳的肩膀哄着她入睡。
没过多久,特奥多琳德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塞西莉娅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小心翼翼的抽开身。
她拿过一个枕头垫在她头下,站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出御书房,带上了门。
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特奥多琳德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特奥多琳德忽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终于走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