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厦的下午往往和午后的宁静没有一点关系。
议会大厦的下午一如既往的吵闹。
穹顶下的大厅里,议员们分坐几侧,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农妇。
“肃静!肃静!”
议长汉斯·冯·施维林-洛维茨举起木槌重重敲了几下,槌声在穹顶下回荡,却只激起了一圈涟漪便消失不见。
“诸位!诸位!我强调过多少次了!一读虽然是泛泛的辩论,但这里也不是动物园!请诸位保持基本的秩序!”
他的声音淹没在几十个同时开口的嗓门里。
保守党容克们拍着桌子,资产阶级化的容克们冷笑着回击,中产学者们抱着文件高声反驳,社民党议员们挥舞着拳头。
整个议事厅像一口烧开了的锅似的一直在发出尖锐的爆鸣,吵闹至极不说,还什么都能往里加,唯独就是炒不出一个结果。
议长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无奈的转向旁听席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克劳德·鲍尔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捧着一份刚发下来的资料,目光平静的扫过那些争吵的面孔。
议长低声说:“阁下……你别不习惯……每天都这样。”
克劳德翻了一页资料,头也不抬的回答:“没事,各国议会都这样,这里就是吵架的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已见惯。
议长苦笑了一下,转回身去,又敲了一次木槌:“肃静!”
争吵声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依然浓重。
今天辩论的议题,是议长刚刚抛出的那份资料。
德国的人口问题。
自德国统一以来,帝国的人口确实在暴涨,从四千一百万涨到六千五百万,数字看起来光鲜亮丽,像是德意志民族的伟大胜利。
但翻开数字的背后,结构上的问题已经严重到不能再忽视。
新生儿出生率逐年下降,婴儿死亡率居高不下,人口流动几乎失控。
东部农业区的年轻人源源不断地涌向西部工业城市,留下大片荒芜的庄园和空荡荡的村庄。
农村人被地租驱赶着进入城市,城市人又被工资驱赶着背井离乡,前往新大陆。
资料发下去不到十分钟,议事厅里就炸开了锅。
保守党容克第一个站起来,拍着桌子质询道:
“都是城市的错!政府管的什么东西!”
他挥舞着那份资料,纸页哗啦啦作响:
“征兵部收到的兵员素质低得发指!沙眼!驼背!各种疾病都有!城市里养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连枪都扛不稳的废物!”
“而我们东部的兵员素质高!壮实憨厚!这才是士兵的好苗子!”
“可东部一直在流失人口!年轻人都跑了!再这么下去德国连能扛枪的士兵都找不到了!”
“要把人口还给东部!要给东部政策倾斜!要让年轻人留在土地上!”
他话音刚落,对面就有人拍案而起。
“草你妈!”
一个资产阶级化的容克站起来,西装笔挺,领带倒是打得体面,但说出来的话和体面二字毫无关系:
“你怎么不反思一下东部自己的问题!自己经营不佳,把佃农逼得破产,活不下去还不是只能往西部跑!”
“你们不思进取,不懂得追随时代潮流,也不好好经营土地!你们这群愚蠢的家伙!”
“市政压力那么大都是你们害的!你们东部的地主们躺着收租收惯了,现在年轻人跑了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保守党容克脸色铁青:“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东部的地主世代经营,是你们这些城里人——”
“城里人怎么了?城里人至少知道怎么让工人干活!你们东部呢?除了收租还会什么?”
“你!”
眼看又要吵起来,议长又敲了一次木槌:“肃静!肃静!”
但没人理他,大家还是该怎么吵怎么吵
中产学者们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诸位,诸位,请听我说一句。”
他翻开手里的资料,推了推眼镜:“传染病不分你有钱没钱。城市里人口密度越来越大,卫生条件却跟不上,一旦爆发疫情,在座的各位谁都跑不掉。”
“都是因为这群臭乡巴佬害的!他们从乡下涌进城市,带着一身病菌,把我们的城市搞得乌烟瘴气!”
“市政预算全花在安置他们身上了,我们正经市民的福利反而被挤占!”
“应该限制人口流入!提高城市落户的门槛!”
他话音刚落,保守党容克们立刻附和:“对!说得对!让那些乡下人留在乡下!”
资产阶级和一些资产阶级化的容克们则冷笑:“说得轻巧!工厂要工人!你们这些学者坐在书房里当然不觉得,我们工厂缺人缺得都快停工了!”
“那是你们自己不会管理!”
“你才不懂管理!我们工厂主不比你们会管理?”
就这么……才几十秒两边就又吵起来了……
一个老容克站起来,拄着拐杖,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诸位!听我说一句!”
众人稍稍安静了一些,看向他。
老容克清了清嗓子:“我说句不好听的,是工厂和城市泡软了德国人的脊梁!”
“我们普鲁士的荣光是容克们用马刀和铁血打出来的!是那些在田地里劳作、在军营里操练的壮实小伙子们用脊梁撑起来的!”
“现在呢?城市里的年轻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连站直了都费劲!让他们去当兵?他们连枪都扛不动!”
“应该把政策优惠更多地倾斜给容克!让容克们有足够的资源经营庄园,留住佃农,才能为帝国提供合格的兵员!”
“帝国需要的是士兵,不是工人!”
他话音未落,社民党人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社民党议员站起来,怒火中烧的开口道:“你们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问题!”
他指着那些容克:“你们疏于管理!藐视人的生存需求!佃农在你们手下过的是什么日子?住的是什么房子?吃的是什么饭?孩子生病了有钱看吗?你们管过吗?”
“婴儿越来越少了!中产也不敢生孩子!为什么?因为传染病!因为生了孩子也活不到成年!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
“你们只在乎兵员!只在乎庄园!只在乎自己的地租!”
容克们立刻炸了:“你放屁!我们容克世代为帝国效力——”
“效力?你们效力的是自己的钱包吧!”
“你这是侮辱容克的荣誉!”
“荣誉?你们的荣誉值几个马克?”
眼看双方大战又要升级成多方混战,议长又敲了一次木槌:“哎哟!肃静!肃静!”
但依然没人理他。
保守党容克们开始起哄:“这是社民党的错!他们这些人最喜欢说什么人没有民族和国家的话!这都是阴谋!他们想要让我们民族直接消亡!”
“对!他们就是帝国的蛀虫!”
社民党议员气得脸色通红,拍着桌子回击:“消灭了这些人的是你们!”
他指着那个容克:“是你们!是你们这些只知道收租、只知道征兵、只知道让佃农饿着肚子干活的地主老爷们!”
“你们才是让婴儿夭折的凶手!你们才是让年轻人逃离东部的罪魁祸首!”
“是你们!是你们这群贪得无厌,把房子做成猪圈的房东闹得大家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才是市政压力大的根源!你们才是让中产不敢生孩子的幕后黑手!”
“你——”
“够了!”
一声沉闷的槌响。
议长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敲了一下木槌:“我再说一次!肃静!”
争吵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未消的怒气,像是随时准备再战。
“诸位!一读到此为止!按照议事规程,现在进入质询政府代表的环节!之后再进行二读三读。”
他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和低语声。
议员们纷纷抬头,目光在政府席上扫了一圈。
政府席上空空荡荡。
没有宰相,没有国务秘书,连个普通的政府文员都没有。
“怎么回事?政府代表呢?”
“不是有质询环节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来?”
“宰相呢?国务秘书呢?总得有人来回答我们的问题吧!”
议长正要说什么,旁听席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却抢先站了起来。
克劳德·鲍尔整了整西装领口,从旁听席的侧门走出来,沿着台阶走下,穿过议员席之间的过道径直走向政府席。
他在政府席的座位上站定,转身面向议事厅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是谁?”
“好像是……皇帝身边的顾问?”
“顾问?顾问来质询环节干什么?”
一个议员认出了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那不是克劳德·鲍尔吗?就是那个……那个最近在柏林很红的那个,报纸上天天都是他。”
“他?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好像也在政府挂了个顾问的职……”
“顾问?顾问算什么政府代表?宰相呢?国务秘书呢?”
克劳德站在政府席上,面对满厅的质疑目光,神色平静的开口:
“诸位议员,请容我说明。今日宰相阁下与诸位国务秘书因突发国际事务繁忙,无法出席质询环节,由我代为出席,回答诸位的问题。”
议事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算哪门子政府代表?”
“一个顾问就想打发我们?国务秘书呢?我们要见国务秘书!”
“这是藐视议会!这是对议会权威的侮辱!”
克劳德没有急着反驳,等嘈杂声稍稍平息了一些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诸位,我理解诸位的情绪。但情况实在特殊。”
“如果诸位觉得国际事务可以放下,让宰相阁下回来接受质询,那我现在就可以派人去请。”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国际事务这么要紧……”
克劳德微微笑了笑:“诸位,国际事务的具体内容,恕我无权透露。”
“但我可以向诸位保证,宰相阁下与国务秘书们此刻正在处理的事务与在座每一位议员所代表的选民利益息息相关。”
“尤其是我如今带来的东西,也是你们正在争论的,今年是1911年,1912大选快到了……诸位把握好机会。”
“至于我是否有资格回答诸位的问题,我是皇帝陛下任命的顾问,受宰相阁下委托出席今日的质询环节。”
“如果诸位觉得我不够资格,可以去和皇帝或者宰相说,看看他们的态度如何,我只知道最近陛下对议会的低效很愤怒,我也不清楚她会因此做出什么举措。”
“所以……我推荐大家还是不要打扰宰相阁下和陛下为好……我在这里刚刚好。”
议事厅里沉默了。
议长适时地敲了一下木槌:“质询环节开始,请诸位议员依次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