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宫的花园里,克劳德坐在一棵老橡树下的长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
脚步声从碎石小径那头传来。
克劳德没有转头,直到那人走到近前,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克劳德这才偏过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毛奇阁下?”
小毛吸了一口烟,语气平淡的答道:“一些琐事,只是来转交一份文件。”
“您堂堂总参谋长亲自来送文件?”
“顺路。”小毛奇又吸了一口烟,“而且我也想透透气,总参谋部的氛围实在让人感到压抑……”
“德国的战略前景太过悲观……我……我想离开同僚们,稍微一个人思考一下……”
克劳德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一个仰着头,一个微微低着头,各自吞云吐雾。
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园丁修剪灌木时偶尔传来的剪刀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毛奇才开口问道:“鲍尔,你平时似乎不怎么抽烟。”
克劳德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和您一样,有些烦心,就点一两根。”
二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小毛奇正要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克劳德的肩膀,落在花园另一头的小径上。
他轻轻拍了拍克劳德的胳膊。
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特奥多琳德正站在那条小径的尽头,正远远的望着他们这边。
克劳德把烟掐灭,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落的一点灰,挺直腰板。
小毛奇也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把还剩半截的烟在长椅边缘摁灭,收进口袋。
两人并肩站好,像两个被班主任逮住的学生。
特奥多琳德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朝小毛奇招了招手:“毛奇阁下,过来一下。”
小毛奇看了克劳德一眼,克劳德微微点头。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小毛奇走到特奥多琳德面前,特奥多琳德低声说了句什么,小毛奇微微欠身,两人便一前一后朝花园深处走去。
花园另一头的小径上,特奥多琳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小毛奇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行礼:“敬祝陛下安康。”
特奥多琳德叉着腰,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毛奇阁下,你和鲍尔刚才在做什么呢?”
小毛奇如实回答:“回陛下,我与鲍尔先生方才在长椅上抽了支烟,聊了几句闲话。”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远远看了一眼克劳德坐着的方向,又转回来:“没有把烟头乱丢吧?”
小毛奇立刻正色道:“陛下放心,我的烟头已经收进口袋里了,鲍尔先生也是掐灭了的,绝不会污了花园。”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嗯,那就好。若是总参谋长没什么事的话,还请回吧。”
小毛奇欠身:“是,陛下,那我就先告退。”
他正要转身离开,特奥多琳德忽然又叫住他:“等一下。”
小毛奇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陛下还有何吩咐?”
特奥多琳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经常抽烟吗?”
小毛奇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经常算不上,只是偶尔烦心时点上一支。”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却又忽然眯起眼睛:“你抽烟的时候为什么仰着头?拿下巴对着人不太好吧?”
小毛奇额角微微沁出一层薄汗,连忙解释:
“陛下明鉴,我绝无对鲍尔先生任何不尊重的意思。只是这种比较粗的烟,若是低着头抽烟气容易熏到眼睛,所以才微微仰着头,绝无他意。”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摆了摆手:“行吧……还有这种道理……那你走吧。”
小毛奇如蒙大赦,再次欠身行礼:“是,陛下。臣告退。”
他转身沿着小径快步离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看着小毛奇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拱门外,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朝克劳德的方向走去。
克劳德远远看见她走过来,已经掐灭了烟站起身。
特奥多琳德走到他面前,叉着腰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朕方才远远看着,你俩坐得倒是挺近的。”
克劳德微微一愣:“陛下,毛奇阁下只是来转交一份文件,顺路歇歇脚。”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朕当然知道他是来有事。”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克劳德的胸口:“朕说过不许抽烟,不开心了找特奥琳就行了,你偏不听。”
克劳德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陛下,我没有不开心。抽烟只是一种娱乐手段,就像有些人喜欢喝咖啡,有些人喜欢听音乐,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放松而已。”
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娱乐手段?”
“嗯,只是这样的快乐伴随着对身体的伤害,不过这也是正常的事情,这个世界就这样,如果一份爱里没有裹挟着疼痛,那我……恐怕到死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份爱。”
特奥多琳德一听伤害两个字,脸色立刻拉了下来:“那不许抽!全给朕拿来!”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态度坚决。
克劳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特奥多琳德已经踮起脚尖,伸手探进他西装内袋,一把抽出那个装着烟丝的小袋子,攥在手心里,退后一步,像收缴了什么违禁品似的晃了晃:“没收了!以后别想要了!”
克劳德摸了摸空荡荡的内袋,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小烟袋,无奈的叹了口气:“陛下……那我把剩的半支抽完总行吧?总不能浪费。”
特奥多琳德看了一眼他手里还剩半截的烟,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好吧。就半支,抽完就不许再抽了。”
克劳德把烟送到嘴边,低头吸了一口。
特奥多琳德却没走,反而凑近了一些,歪着头打量他,忽然冒出一句:“不过你怎么这么秀气?抽烟也抽这种女士香烟。”
克劳德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偏过头去:“……其他烟对我来说太冲了……”
“哦……劲小一些的?那不还是女士抽的?”特奥多琳德撇了撇嘴,“朕还以为你这样的人,抽烟应该抽那种最烈的,一口下去能把人呛出眼泪来的。”
克劳德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没接话。
特奥多琳德也不催他,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猫。
“老实说吧,要干什么?”
克劳德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陛下,我已经告诉您了。我需要一场冒险。”
“冒险?这一点也不像你。你怎么会冒险?你向来是那种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才肯迈出去的人。”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什么叫别无选择?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别无选择的事?你分明可以等,可以忍,可以挑一个更好的时机——”
“陛下。”克劳德打断她,“我等得了,但别人等不了!这事情我必须去做……”
“这件事需要您的支持,我无权擅自行动。但陛下还请放心,我会尽量吸收那一部分可能导向您的火力,不会给您添麻烦。”
特奥多琳德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
“你说不会给朕添麻烦……可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这是一场冒险。冒险的意思就是有可能失败,你失败了朕能不受牵连?”
克劳德低下头:“……是。”
特奥多琳德叉着腰,气鼓鼓的瞪着他:“你!你个大骗子!”
克劳德一愣:“陛下……我怎么又成骗子了?”
“你就是骗子!”特奥多琳德气得直跺脚,“你天天说教朕,要朕成熟,要朕把自己当成一个成熟个体平等地看待!朕听了!朕在改了!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把朕当什么了?一个必须躲在后面的孩子?一个只能替你鼓掌叫好的花瓶?你嘴上说着平等,心里却压根没把朕当成一个能和你并肩站着的人!”
“你个骗子!你骗朕说你会认真对待朕,可你连让朕和你一起承担后果都不肯!”
克劳德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陛下,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无关于感情,也任性不得,我可以让自己去冒险,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承担得起后果。”
“但我不能让您去冒险,因为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我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随即更火了:“你!你又说这种话!你凭什么替朕做决定?朕是皇帝!朕有资格决定自己要不要冒险!”
她喘了口气,忽然伸出手:“把火机拿来。”
“陛下?”
“朕说把火机拿来!给朕也点一根!”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坚决反对道:“陛下,这不行。我放纵糟蹋的是我自己的身体,但牵连到别人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这又不会死人!”特奥多琳德瞪着他,“朕只是想体验一下你现在的处境,体验一下你正在承受的对身体的破坏!你天天说要把朕当平等的人看待,那你就该默认朕要和你一起承担责任和后果!”
克劳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摸出火机,递了过去。
特奥多琳德接过火机,又从他手里抽过那半截烟,笨拙的凑到火苗前,还没凑上去就立刻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克劳德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拍背,却被她一把挡开。
特奥多琳德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红着眼眶说道:“……真难闻。”
克劳德看着她,没说话。
特奥多琳德实在受不了,最终还是没下嘴,她把烟还给他,又咳了两声,才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着他:
“总之……你听好了。朕不管你什么冒险不冒险,什么责任不责任,你要是真的认真对待朕,那你应该默认朕要和你一起承担责任和后果!”
“朕不要你一个人去扛,朕也不要你替朕挡什么明枪暗箭。朕是皇帝,朕有资格决定自己要不要冒险,你凭什么替朕做这个决定?”
克劳德沉默着,没有接话。
特奥多琳德又火了,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说话!不许装哑巴!”
克劳德被她揪着衣领,低着头,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特奥多琳德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子,却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烟雾缭绕间,克劳德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一滴水光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消失在衣领里。
特奥多琳德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手足无措的左顾右盼,目光从克劳德脸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像一只犯了错却不知道该怎么道歉的小猫。
“你……你怎么了?朕……我……我不是故意说那么重的话……我、我……”
克劳德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看着她。
“陛下,您怎么了?”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随即急了:“什么我怎么了?是你!你哭了!朕……我看见你哭了!”
“是不是朕刚才说错话了?是不是朕说你是骗子、说你没把朕当平等的人,你伤心了?朕、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就是气急了,朕——”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索性攥住了自己的裙角。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说:“陛下,我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让烟熏到眼睛了。”
特奥多琳德的动作僵住了。
她瞪着他,然后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
“你!你——”她气得直跺脚,“你早不说!害朕——害我白担心了半天!”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慌乱的样子丢人丢到家了,又羞又恼之下,踮起脚尖,一口咬在克劳德的脖子上。
克劳德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
特奥多琳德咬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退后半步,红着脸瞪他。
克劳德摸了摸被咬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陛下,我没事。您不用担心我。”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根还红着:“谁担心你了!朕只是怕你哭哭啼啼的传出去丢朕的脸!你真不要脸!”
克劳德看着她泛红的耳根,轻声说:“陛下,您刚才说,让我把您当成一个能并肩站着的人。”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来,看着他。
克劳德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认真:“那我也请您把我当成一个会害怕,会犹豫,会流泪的人,接受对方的缺点比喜欢对方的优点困难的多。”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所以,陛下,如果您真的想和我并肩站着那就请您允许我在您面前偶尔露出这副狼狈的样子。”
“当然……这一句话我过去说过了,就是……谢谢您没把我只当一个可以打开所有门的万能钥匙。”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知道了。啰嗦。”
特奥多琳德过了一会见他没反应,又转回身来,叉着腰,又恢复了那副皇帝做派:“行了行了,朕批准了,你说的那个什么冒险批准了。”
“但你要记住,不是朕被你说服了,是朕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朕自己想通的!”
“是,陛下。”
特奥多琳德又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烟不许再抽了,朕会盯着你的。”
说完她就加快脚步走了,背影带着几分仓促,像是怕被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克劳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垂下眼帘站在原地,直到一旁的园丁从他面前路过,他才回过神来。
他弹了弹烟灰,把烟蒂包进纸巾,随手塞进口袋里,转身慢慢走回办公室。
为女士设计的女士香烟在烟草量上相当含蓄……对克劳德来说刚刚好……但对掩饰眼泪的理由来说却又差了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