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月光·LeClair餐厅。
非营业高峰期,一楼下沉舞台周围只有零星几桌客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黑松露和黄油的香气,混合着手冲咖啡的苦涩。
许初夏坐在斯坦威三角钢琴前。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起伏,弹奏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星空》。
音符在餐厅里流淌,精准,机械,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她的大脑在飞速计算着下个月的开销,父亲的重症监护室费用,母亲的康复费,还有那些像催命符一样的供应商欠条。
三百七十四万一千二百元。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摆在谱架旁边的旧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静音模式下,手机在木质谱架上发出沉闷的震动声,连带着谱架也跟着微微发颤。
许初夏眼角余光扫过屏幕。
来电显示:市一院重症科。
她的手指猛地顿住,手腕不受控制地压在琴键上,砸出一串杂乱刺耳的尾音。
几桌客人停下刀叉,转头看过来。
许初夏顾不上道歉,一把抓起手机,快步走向后台的员工通道。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惨淡的绿光。制冷机组的轰鸣声在通道尽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死死贴到耳边。
“许初夏家属吗?”
电话那头是急诊科王主任的声音,语速极快,背景音里夹杂着心电监护仪急促的滴滴声和护士来回跑动的脚步声。
“我是。”许初夏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干得发痛。
“你父亲的情况突然恶化。血压掉到六十,出现严重的感染性休克征兆。常规药物已经压不住了。”
许初夏的手指死死抠着防火门的门框,指甲边缘泛白,木屑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准备立刻上ECMO,同时已经联系了省院的呼吸科专家过来紧急会诊。但这套方案费用极高。你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到一楼收费处补缴三十万的医疗保证金。钱不到位,很多进口特效药和设备没法走流程。”
“两个小时?”许初夏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玻璃碴,咽口水都带着血腥味,“王主任,能不能先用药,我马上去筹钱……”
“医院有医院的规定,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重症科担保不了。尽快想办法,这关乎病人的命。”
电话挂断。
忙音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
许初夏靠在门框上,背心的衣服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还没等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顶端滑出一条微信提示。
江城康复中心刘护士长:许小姐,你母亲这个月的康复费两万块,今天下班前必须结清。财务那边催了好几次了。如果今天交不上,明天床位就得腾出来给后面排队的人。重新排队最快要等一个月,你母亲的脊椎康复耽误不起。
三十万。
加两万。
三十二万。
许初夏点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87.42。
中午在江城大学第二食堂,她打了一份清炒菜和二两米饭,花了四块五。
昨晚林昭包场,她拿到了四万零八百的提成。那笔钱今天上午刚打进卡里,还没焐热,就被她转给了堵在医院门口的材料供应商。
现在,距离医院给的最后期限,还剩一百一十五分钟。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推开防火门,走向餐厅经理办公室。
王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核对上个月的酒水账单。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靠在椅背上。
“怎么了初夏?前面没客人点歌了?”
“王哥。”许初夏走到办公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节用力到发白,“能不能……预支我半年的薪水?”
王哥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敲了敲。
“半年?初夏,你开什么玩笑。昨晚你刚从我这结走四万多的提成,今天跑来要预支半年薪水?你当咱们餐厅是慈善机构啊。”
“我家里出了急事,我爸在ICU等着钱救命。”许初夏看着他,语气放得很低,“算我借您的,以后从提成里扣。我可以打欠条。”
王哥收起笑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打量。
“初夏,不是哥不帮你。餐厅有餐厅的规矩。昨晚那是客人特意包你的场,那是特例。平时你在这弹琴,一小时也就四百块。你一周来三天,一个月撑死也就五千多。预支半年,那就是三万块。我没这个权限。”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扔在桌上。
“你要真急用钱,我可以私人做主,先给你预支八千。但有个条件。”
王哥指了指那份文件。
“你得签这份驻场协议。半年内,每周必须保证出勤五个晚上,节假日不能请假。另外,提成比例从百分之十降到百分之五。”
许初夏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八千块。
连ECMO的开机费都不够。
而且签了这份协议,她就被彻底绑死在这里,每天晚上都要耗在餐厅,连去医院照顾父母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还要被砍掉一半的提成。
这就是趁火打劫。
“不用了,谢谢王哥。”
许初夏没有再去碰那份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员工更衣室。
一排排铁皮柜子散发着陈旧的铁锈味。
她刚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连续三条微信语音。
发件人:杜海。
父亲生前生意上的“朋友”,也是现在许家最大的债主。
许初夏点开语音,转换成文字。
第一条:“初夏侄女,你爸在医院的情况我听说了。感染性休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急需钱救命对吧?”
第二条:“叔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下午五点,你来医院一趟。只要你把那份债权置换及连带担保协议签了,我马上给你转五十万过去。这笔钱足够你爸这次抢救,还能把你妈那边的康复费交上。”
第三条是一张图片。
协议的部分内容截图。
许初夏点开图片,双指放大。
条款极其苛刻。
甲方同意向乙方提供五十万元借款。
条件是:乙方必须将父母名下的所有债务,共计三百七十四万一千二百元,全部无条件转移至乙方个人名下。
担保物:许家名下的塑料厂地皮、老宅,以及乙方未来所有的个人收入。
无限期连带担保责任。
这根本不是借款。
杜海盯上的是那块塑料厂的地皮,那是许家最后一点值钱的资产。他还要把许初夏这个人彻底套牢。
只要在这个名字上按了手印,她这辈子就成了杜海手里的赚钱工具,永远还不清那笔滚雪球一样的债务。
但不签呢?
一个半小时后,父亲的抢救会被迫中止。
母亲会被赶出康复中心,脊椎永远失去恢复的可能。
许初夏坐在长椅上。
更衣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漏进来的光打在她的脚尖上。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侧。
没有眼泪。
眼泪在这种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换不来一分钱。
她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大伯,二叔,舅舅。
这些号码她这十几天已经打过无数次。从一开始的推诿,到后来的不接,再到现在的直接拉黑。
同学群,校友群。
谁能一下子拿出三十万借给一个背着几百万债务的女大学生?
沈佳宜?
沈佳宜的钱,也是别人给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微信界面。
列表最上方,是一个纯黑色的头像。
备注:林昭。
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那份四块五的饭菜,坐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随手买下那件六千八的大衣,听沈佳宜说他全款买下一千三百八十万的江景房。
三十万,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买个包、吃顿饭的钱。
许初夏点进聊天框。
键盘弹出。
她输入:林昭,能不能借我三十万?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按不下去。
凭什么?
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中午在食堂拼了一次桌,加了个微信。现在开口要三十万。
人家凭什么借给你?
就因为你长得漂亮?
许初夏按住删除键,把那行字全部删掉。
重新输入:我家里出了急事,我爸在ICU抢救,需要三十万保证金。我保证以后一定会还你,我可以给你打欠条,带利息。
手指再次停住。
还?拿什么还?
她现在的处境,签了杜海的协议就是万劫不复,不签就是家破人亡。她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拿什么去还这三十万?
她看着屏幕。
屏幕反光,映出她那张没有任何妆容修饰依然精致到极点的脸。
对话框变得空白。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最后,她输入了几个字。
“你晚上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