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械区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流通顺畅了些。
讨厌的人滚蛋后,连杠铃片撞击的声音都变得清脆。
林昭躺在卧推椅上,做着最后一组动作。
苏清颜站在他头顶上方,双手依旧虚护着杠铃杆,但距离比之前近了半寸。
“核心再收紧一点,别借腰部的力。”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语速放慢了,少了几分生硬。
林昭推完最后一个,把杠铃稳稳挂回架子上,坐起身喘了口气。
苏清颜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这在之前是没有的动作,之前她只会指指毛巾架让他自己拿。
“谢了。”林昭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清颜看着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替你解围?”林昭拧开运动水壶喝了一口,“你想多了。我只是嫌他吵,影响我训练。”
苏清颜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结果是你帮了我。”她靠在旁边的器械上,目光落在地胶上,“李强那种人,平时在会所里横行霸道惯了,教练们都不敢惹他。”
“你一个国家二级运动员,还怕这种虚胖的中年男?”林昭随口问道。
苏清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抹自嘲。
“二级运动员又不能当饭吃。”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退役后没学历没背景,除了这一身肌肉,什么都没有。来这当私教,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一两万。谁会为了这点钱去得罪那些交几十万会费的大老板。”
林昭看了看她。素颜,高挑,紧致的马甲线,浑身透着股不服输但又被现实按着摩擦的矛盾感。
叮——
脑海里弹出提示音。
【目标人物:苏清颜】
【当前好感度:15→20】
【情绪状态:防备心降低,轻微倾诉欲】
“休息够了没?”林昭把水壶一放,“下个动作练什么?”
苏清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转移话题这么快,随即眼神恢复了专业:“去拉背。高位下拉,四组,每组十二个。”
接下来的半小时,训练效率出奇的高。
苏清颜在纠正动作时,不再刻意保持绝对的安全距离。偶尔手指会直接点在林昭的背阔肌上,提醒他找发力点。
指尖微凉,触感真实。
林昭没刻意去撩她。现在的他有足够的耐心。
组间休息。
林昭坐在长凳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微信。
许初夏:“你晚上有空吗?”
林昭盯着这六个字,眉头挑了一下。
高岭之花主动低头,这可是稀罕事。
中午在食堂,许初夏那副想靠近又拼命端着架子的模样他还记着。
现在突然发这种没头没脑的邀约,不用猜也肯定知道,遇到过不去的坎了。
林昭没急着回。
如果现在林昭表现得特别热络,急吼吼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主动权就又回到了许初夏手里。她会觉得林昭对她有意思,这笔钱或者这个忙,是林昭心甘情愿付出的代价。
林昭不打算当这个冤大头。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发送。
“有。你在哪?”
没有多余的废话,不问原因,直接问地点。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顶端一直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一分钟。两分钟。
林昭随手把手机扔回长凳上,站起身准备继续训练。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初夏发来了一个定位。
地址显示:月光·LeClair餐厅。
没有附带任何解释,没有说去干嘛,也没有提借钱的事。
林昭笑了。
还挺能挺。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陪她玩。
林昭拿起手机,点开沈佳宜的聊天框。
沈佳宜十分钟前刚发来一张江北滨江大平层的夜景照片,配字:“老公,床单洗好烘干了,晚上等你哦。”
林昭回复:“晚上有局,不去江北了,你自己早点睡。”
对面几乎是秒回:“好哒,老公少喝点酒,注意身体,爱你~”
懂事。
林昭退出来,又点开江听雪的对话框。
江听雪下午发了张工位上的自拍,说今天业务挺多,有点累。
林昭回复:“今晚临时有事,饭欠着。下班自己打车回,车费报销。”
江听雪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就行。”
林小鹿那边不用管,周明已经带人去酒店给她弄直播设备了,今晚是她首播,估计紧张得要命,没空找他。
三个鱼塘全部安抚完毕,游刃有余。
有钱真好。
林昭收起手机,对苏清颜说:“今天就练到这吧,晚上还有点事。”
苏清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差十分钟下课。
“行,去拉伸一下。”她没多问,直接带林昭去拉伸区。
……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林昭走出宙斯运动中心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江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门童把那辆冰川白兰博基尼开到台阶下,恭敬地拉开车门。
林昭坐进驾驶室,启动引擎。
V10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撕开一道口子。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像一头白色的猛兽,汇入江城繁华的车流中。
导航的目的地:月光·LeClair。
同一时间。
月光·LeClair餐厅,员工更衣室。
许初夏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屏幕上,林昭那句“有。你在哪?”和她发过去的定位,孤零零地停在聊天界面上。
她不确定林昭会不会来。
她连借钱的话都没敢说出口。
三十万。
就算林昭再有钱,凭什么借给一个只在食堂拼过一次桌的女生?
刚才发定位的那半分钟里,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想直接打字说出父亲在ICU的事,想说自己走投无路了,想说只要借钱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但字打出来,又被她一个个删掉。
她不敢。
她怕林昭看到三十万这个数字,直接回一句“不借”,甚至直接把她拉黑。
那她就真的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
把林昭骗过来,当面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被他看轻,哪怕被他提出过分的要求。
许初夏闭上眼睛,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
医院那边给的两个小时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半。
杜海的电话又打了一个过来,被她直接按掉。
她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林昭是她视线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更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领班探进半个身子:“初夏,外面有客人点名要你弹琴,赶紧出来。”
许初夏猛地睁开眼。
“好,马上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高领毛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走出更衣室,穿过狭长的通道。
餐厅一楼的下沉舞台灯光幽暗。
许初夏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却没有立刻弹奏。
她的目光穿过大厅,不由自主地看向二楼那个靠窗的位置。
昨晚,林昭就坐在那里。
今晚,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低下头,按下第一个琴键。
音符刚响起,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初夏的手指一顿。
她抬起头。
林昭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单手插兜,从餐厅正门走了进来。
侍应生立刻迎上去,弯腰引路。
林昭没有看一楼的舞台,径直跟着侍应生走上二楼。
许初夏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来了。
但他甚至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
二楼靠窗的座位。
林昭坐下,随手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林先生,晚上好。”侍应生递上菜单,“还是按昨晚的标准吗?”
“随便上点,我不饿。”林昭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玻璃护栏,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舞台上的许初夏。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她略显单薄的肩膀和紧绷的下颌线。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目标人物:许初夏】
【当前好感度:10→15】
【情绪状态:极度焦虑、恐惧、期盼、孤注一掷】
林昭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孤注一掷?
看来是真被逼上绝路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许初夏的微信。
“我到了。二楼。”
发送。
一楼舞台上,许初夏放在谱架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她看了一眼,手上的节奏瞬间乱了半拍。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坚持把这首曲子弹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许初夏站起身,没有理会周围客人的目光,快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脚步匆忙,甚至有些踉跄。
林昭看着她一步步走上来,走到自己的桌前。
许初夏停在桌边。
她没有戴口罩。餐厅柔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眶微微发红,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齿痕。
她就那么站着,双手死死攥着毛衣的下摆。
“坐。”林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
许初夏没动。
她看着林昭,喉咙滚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厉害。
“林昭。”
她叫出他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音。
“能不能……借我三十万。”
许初夏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她站在桌边,手指还攥着毛衣下摆,指节发白,脸上没有泪,眼眶却红得厉害。
二楼靠窗的位置很安静。
楼下有人在低声交谈,刀叉碰到瓷盘,发出很轻的响。钢琴那边空着,灯还打在琴凳上,像在等她回去继续弹。
林昭看着她,没有立刻掏卡,也没有问“你拿什么还”。
更没有趁这个时候提什么乱七八糟的条件。
他只是伸手,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拉了一下。
“坐。”
许初夏没动。
林昭抬眼:“你站着,我仰着头跟你谈钱,脖子累。”
这句话很平。
许初夏怔了怔,才慢慢坐下。
她坐得很直,双膝并拢,手放在腿上,整个人绷得厉害。那张脸太漂亮,漂亮到哪怕现在狼狈得不像话,也让旁边路过的侍应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林昭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钱可以谈。”
许初夏睫毛颤了一下。
林昭把杯子放回去:“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需要这笔钱?”
许初夏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林昭靠在椅背上,语气没什么波动。
“你不像缺钱的人。”
许初夏抬头看他。
“气质,钢琴水平,说话习惯,还有你平时的举止。”林昭看着她,“沈佳宜也说过,你家里应该不差。那问题来了,你为什么突然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
这句话很轻,却正正压在许初夏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她低下头。
几秒后,又抬起来。
“我家以前……确实有钱。”
她开口时,声音很哑。
“我爸妈开过一家塑料制品厂,做医疗耗材外包装和食品级包装。最好的时候,年营收接近五千万。”
林昭没打断。
小精灵从他肩膀后面探出脑袋,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五千万营收。
这开局放在普通家庭里,已经是小富婆模板。
但现在,许初夏银行卡余额可能连食堂两天饭钱都撑不住。
这落差,确实够狠。
许初夏的手指慢慢松开,又重新攥住。
“三年前开始亏损。原材料涨价,订单压价,环保改造也花了很多钱。我爸不肯停产,他说厂里几百个工人,停一天就有几百个家庭受影响。”
她停了一下。
“所以他抵押了厂房,抵押了家里的房子,又借了钱补流动资金。外面看起来,许家还在正常运转,其实里面早就空了。”
林昭点了点桌面。
“然后大客户出事了?”
许初夏看向他,眼底闪过意外。
“嗯。”
她咬了下唇,唇色本来就淡,被咬出一道印子。
“一个合作很多年的客户,拖了我们一千多万货款。以前也拖,但最后都会结。这次没有。他们自己资金也断了,法人找不到,财务只说等通知。”
“银行那边呢?”
“抽贷。”
许初夏吐出这两个字,眼神冷下来一点。
“前一天还说可以展期,第二天就要求提前归还。供应商也听到风声,全堵到厂门口。那些事情……全挤在几天里。”
林昭听到这里,已经大概拼起来了。
一家公司能不能活,有时候不是看账面资产。
是看现金流。
现金流一断,外面所有人都会扑上来,谁都怕自己成最后一个拿不到钱的人。
许初夏继续说:“十二天前,我爸妈从工厂办公楼五楼摔了下来。”
小精灵“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林昭眼神微动。
“摔?”
“警方现在按意外事故处理。”
许初夏把“现在”两个字咬得很轻。
“我爸重伤昏迷,到现在还在ICU。我妈脊椎骨折,下半身没知觉,医生说康复不能断。”
她说这些时没有哭。
越不哭,越让人觉得胸口发堵。
有些事真压到头顶,人反而哭不出来。
因为哭完,该交的钱一分也不会少。
林昭看着她:“所以这三十万,是你爸那边的抢救费?”
许初夏点头。
“刚才医院打电话,说我爸情况突然恶化,感染性休克。普通药物压不住,要上ECMO,还要用进口药。”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医院让我两个小时内补三十万保证金。现在……不到一个小时了。”
林昭没说话。
许初夏又补了一句:“我妈那边康复中心也在催费,两万。今晚交不上,床位就要腾出来。重新排队最快一个月。”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没有一点轻松。
“挺巧的。全赶在今天。”
林昭看着她:“你昨晚不是刚拿了四万多?”
许初夏把手机解锁,推到他面前。
银行余额:87.42。
数字干净得离谱。
林昭看了一眼。
好家伙。
比他获得系统之前还惨。
小精灵飘到屏幕旁边,小声嘀咕:“宿主,她这余额都快能申请系统贫困补助了。”
林昭没理它。
许初夏收回手机,声音低了点。
“昨晚提成四万零八百。今天上午,供应商堵在医院门口。我怕他们闹到病房,就先转过去了。”
“总债务多少?”
“账面上能查到的,三百七十四万一千二百。”
这个数字出来,许初夏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
“还有些没写进账里的,暂时没来找我。”
林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
“亲戚呢?”
“最开始说帮我想办法。后来不接电话。再后来,拉黑。”
许初夏语气很平,眼神却落在桌边那枚兰博基尼钥匙上,没有聚焦。
“也不能怪他们。我现在这个情况,谁借给我钱,都可能收不回来。”
林昭没接这话。
现实就是这么回事。
平时亲戚聚会,谁都能说一句“有事吱声”。
真到医院收费处等着缴费,能接电话的都算讲究人。
许初夏打开微信,把杜海发来的协议截图调出来,递过去。
“还有一个人愿意给我钱。”
林昭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几条语音转文字,还有一份协议截图。
五十万借款。
债务置换。
无限期连带担保。
担保物:工厂地皮,老宅,未来个人收入。
林昭看了两眼,笑了。
“这人胃口挺好。”
许初夏抬头。
林昭把手机还给她:“五十万买你后半辈子,还顺手吞你家最后那点资产。算盘打得挺响,江对岸都能听见。”
许初夏攥着手机,没说话。
林昭脑海里,系统面板已经弹了出来。
【目标人物:许初夏】
【当前好感度:15】
【情绪状态:绝望、羞耻、恐惧、强撑、求生欲极强】
【真实意图:借到救命钱,保住父亲抢救机会,暂时避开杜海协议】
【备注:目标未撒谎,且主动隐瞒部分更难堪处境。】
林昭眯了下眼。
还隐瞒?
这姑娘都被逼到来找一个刚加微信没多久的男人借钱了,居然还留着最难看的部分没说。
要面子要到这种程度,也算一种本事。
林昭把菜单合上,递给旁边侍应生。
“先不上菜了。”
侍应生愣了一下,很快点头:“好的,林先生。”
许初夏看到这个动作,脸色更白了。
她误会了。
以为林昭准备走。
她的手指一下攥紧手机,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低声开口:“我可以打欠条,利息按银行最高标准算。我也可以……”
她停住。
后半句没说完。
林昭看着她:“可以什么?”
许初夏眼睫垂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下有人重新坐到钢琴前,试着按了几个音。
“只要不违法。”她声音很轻,“条件你可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