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灵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与自责:“吾不该顺应这该死的‘游戏’的筛选逻辑,去选择那些看起来‘适合游戏’、懂得讨好‘观众’、善于在规则内钻营取巧的人选!”
“吾更不该天真地认为,只要选出了所谓的‘强者’,满足了他们的‘观赏欲’和‘筛选标准’,他们就会放过蓝星,放过吾的孩子们!”
她猛地指向天空,仿佛在指向那些无形的、高高在上的“神明观众”,指向这套游戏系统的创造者和维护者。
“他们算什么神明?!”
坤灵的质问声震四野,带着世界意志最后的愤怒与控诉:“凭什么将吾辈的命运当做戏弄的玩物?!给人希望,却只允诺最终只有极少数人、甚至可能只有一个人能活!”
“然后让所有智慧生灵陷入永无休止的内斗、猜忌、背叛与屠杀,直到文明的火种彻底熄灭,直到星球本身都被榨干最后的价值!”
“最后……”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刻骨的寒意与绝望:“他们甚至引诱星球内的生灵,自己举起屠刀,指向自己的母星,指向自己的同胞!”
“用同胞的血肉和星球的灵魂,去换取一张通往他们阵营的、虚无缥缈的门票!连恨……连吾辈的恨意,都被这精心包装的游戏规则所扭曲、稀释,变成了‘自愿的选择’、‘强者的代价’!”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时云峥脑海中炸开!
许多之前模糊的猜想、零碎的线索、饿龙和漆姑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白衣青年那意味深长的态度……此刻被坤灵这饱含血泪的控诉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寒的恐怖轮廓!
神明游戏……根本不是什么“筛选强者”、“促进进化”的试炼场。
这是一场包装得极其精美、规则极其复杂的——慢性种族灭绝。
是一场针对低级文明和原生星球的、合法合规的侵略战争。
一场针对可能不受控制的智慧生灵的围猎与大屠杀。
不听话要死,听话进化就会成为奴隶。
时云峥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结合坤灵的话、自身的经历、以及她对人性与系统的观察,一个冷酷而清晰的逻辑链条在她心中迅速构建。
星际广袤无垠,资源看似无限,但顶层的生态位永远有限。
高等文明早已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他们或许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与强大的力量,但他们同样面临威胁——来自下层无数文明中可能诞生的、拥有无限潜力的挑战者。
直接发动战争征服?
如果有更加聪明的智慧生灵成为漏网之鱼那就可能产生很多变动,尤其是这些数以亿计的智慧生灵最终可以爬到什么位置谁也不知道。
于是,一种更“文明”、更“高效”的方式被发明出来——神明游戏。
将目标星球强行拉入一个精心设计的“游戏场”,用“进化”、“成神”、“奖励”作为诱饵,强迫该星球所有智慧生灵参与。
游戏规则被设计得无比残酷,资源有限,危机四伏,鼓励竞争、背叛、掠夺。
系统会不断强调“适者生存”、“强者为尊”,将这种外部强加的、你死我活的生存压力,潜移默化地包装成宇宙的“真理”和个体“自愿”追求强大的“选择”。
就像……让受害者心甘情愿地掏空积蓄,甚至拉亲友下水,还自以为是在进行聪明的投资。
系统,就是这个最高明的骗子,而“变强”、“进化”、“成神”,就是那块最诱人的画饼。
玩家们沉迷于升级的快感、获得装备的喜悦、战胜对手的优越感,沉浸在“观众”的打赏和注视带来的虚荣中,渐渐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他们“赢”而设计的。
它的终极目的,是让这个星球的文明在内部消耗中崩溃,让最有潜力的那些个体在自相残杀中陨落。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诱导出最强的那个个体,为了获得“门票”,亲手献祭自己的母星和同胞。
这样一来,潜在的威胁被清除,星球资源被掠夺,以“游戏奖励”的形式转移。
而高高在上的神明们,只需付出一些对他们而言微不足道的“奖励”,比如装备、功法等等,就能坐在高高的观众席上,欣赏一出由无数生命演出的、名为“绝望”与“堕落”的戏剧。
甚至还能收获几个被彻底驯化、对原生文明再无眷恋、且手上沾满同胞鲜血的“优质打手”。
被系统精心包装过的“自愿”,就像末世前的“自愿购买高价辅导书”、“自愿996加班”、“自愿接受福报”。
——当整个环境、所有规则、全部话语权都掌握在强者手中时,弱者的“自愿”,究竟有多少真正的选择余地?
神明游戏,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它是强制参加的单行线,而唯一的“正确”终点,早已被设计成了文明与个体的双重坟墓。
揣摩到神明“喜好”、享受游戏过程的玩家,在追求力量与生存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规则的同谋。
他们渐渐忘记了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披着娱乐外衣的侵略。
《神明游戏公平原则》?
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
可这条原则存在的本身,或许就是为了掩饰那更加庞大、更加根本的“不公平”。
——高等和低等文明层级之间,那令人绝望的、降维打击般的不公平。
它规范的是游戏内部的“小作弊”,却默许甚至鼓励着游戏本身这个最大的“作弊器”。
而坤灵,她希望在她的帮助下,有一个有看头的领导者带领蓝星的其他智慧生灵更好地活下去。
时云峥几乎是一瞬间想明白了这些事。
这些念头如冰锥般刺入时云峥的脑海时,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但随之升起的,却是一股更加炽烈、更加狂暴的怒火和憋屈。
漆姑听着坤灵的控诉,墨绿色的竖瞳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为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