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终究还是容易心软的,有趣,太有趣了。”
侍者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雕塑,只有手中玉盘里星辉饵料的微光,映照出他眼中极力压抑的、深沉的困惑与敬畏。
帝君今日的话,似乎有些过多了,也过于……“具体”了。
白衣神明终于将目光从池塘转向了侍者高举的玉盘,随手又拈起几粒饵料。
他将其置于指尖,细细端详着那变幻的星辉。
侍者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或者说,是为了接话而找了一个最安全的切入点,他声音飘渺,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不解。
“帝君恕罪……小侍愚钝。”
“一直不明白,您为何独独喜爱喂养这‘池’中的‘金鳞鱼’?”
他谨慎地选择着词汇:“据小侍所知,这‘金鳞鱼’不过是诸天万界中最寻常不过的灵种,蒙昧未开,全凭本能生存嬉游,并无智慧可言。”
“若是……若是无外力喂养护持,在这水池中,怕是生存都难以为继。”
“比起其他水中那些天生强悍、或灵慧非凡的生物,实在是……平平无奇。”
白衣神明闻言,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侍者,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那层水雾,直视侍者最核心的灵识。
“没有为什么啊。”
他的回答简单干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因为好看,也因为……好玩。”
说着,他手腕轻轻一抖,指尖那几粒星辉饵料并未抛向池塘中光影最密集、最活跃的“鱼群”中心,而是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了边缘一片相对黯淡、只有零星微弱光影缓慢游弋的区域。
饵料落下,那片黯淡区域顿时泛起了比中心区域更明显的“波澜”,几缕微弱的光影挣扎着、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吸收着那难得的滋养,自身的光芒似乎也随之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看到了吗?”
白衣神明收回手,语气平淡地阐述着一个事实:“其实,你在哪里,并不重要。”
“游得快慢,体魄强弱,在绝对的力量和规则面前,很多时候……也不重要。”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浩瀚的“池塘”。
……那里面,无数或明或暗、或强或弱的光影在未知的规则下生存、竞争、湮灭、新生。
“真正重要的是……,”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规则的重量:“资源,倾向哪里。”
“高位者仅仅是随手抛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饵料’,甚至无需刻意选择目标,就足以让下面无数的‘英雄’、‘豪杰’、‘幸运儿’或‘倒霉蛋’,为之疯狂,为之厮杀,为之耗尽短暂生命中所有的智慧与气力。”
他微微抬起下颌,银发随风轻动,周身弥漫开一种俯瞰万古的漠然。
“宇宙的规则,向来如此。”
“能量守恒,物质流转,气运聚散……本质都是‘资源’的再分配。”
“而分配的权力,往往只在最高处的几位手中。”
“他们的一念,便是亿万生灵的一世,甚至一族的兴衰。”
侍者听得灵魂颤栗,几乎要握不稳手中的玉盘。
他深深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光滑的白玉砖石上。
白衣神明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伸手从玉碗中抓起一把星辉饵料。
这一次,他将握着饵料的手,悬停在池塘上方,然后,手腕开始有节奏地、轻微地左右晃动。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池塘之中,那无数或明或暗的光影,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竟然开始随着他手腕晃动的节奏,整体性地、盲目地向着饵料悬停的方位缓缓汇聚、摆动。
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又如同逐光的飞蛾,全然不顾自身的轨迹与周遭的环境,只被那一点尚未落下的“可能”所吸引。
看着下方“池塘”中那盲从汇聚、涌动不休的“鱼群”。
白衣神明那张向来高华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为清晰的、甚至带着几分恶劣与顽童般戏谑的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他周身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却更添了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莫测。
“其实啊。”
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很多时候,连‘饵料’都不用真的抛出去。”
他的手腕继续晃动着,吸引着更多的光影汇聚,然后,在某个瞬间,猛地将手收了回来,摊开掌心——那把星辉饵料,依旧完好地躺在他的手中,未曾落下分毫。
而池塘下方,那些被虚晃一枪吸引而来的密集光影,因为目标的突然消失,顿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混乱、冲撞与茫然无措的盘旋。
“只需像这样,虚晃一下……”
白衣神明欣赏着下方的混乱,嘴角恶劣的弧度越发明显:“它们自己,就会争得……头破血流。”
“为了一个根本就并不存在的‘机会’,消耗掉宝贵的能量,暴露出自身的脆弱,甚至……提前迎来终结。”
“真的很有趣,不是吗?比亲手杀了还有趣多了,你说是不是?”
“噗通——!”
侍者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姿势,双膝一软,彻底跪倒在地,手中的玉盘“哐当——”一声跌落在一旁,星辉饵料洒出少许,滚落在地面上,迅速黯淡消散。
“……”
他全身匍匐,颤抖不已,连头都不敢抬起。
帝君的话,已经不仅仅是喂养观赏鱼的闲谈了。
是他这个层次的存在,连听都不敢细听的禁忌之言。
白衣神明对侍者的失态恍若未觉。
他敛去了脸上那抹恶劣的笑容,重新恢复了那副高渺平静的神态。
他弯腰,从容地捡起滚落脚边的一粒尚未完全黯淡的星辉饵料,放在指尖捻了捻,然后随意地弹入池塘中某个毫不相干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