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珍的视线在货架上逡巡,最后落在角落里那捆粗糙的麻绳上。
绳子盘成一圈,灰扑扑的。
“绳子。”
她说,声音干涩:“要结实点的。”
女人终于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起身拿下绳子,掂了掂:“这个够结实,挂两百斤都没问题。”
说完似乎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拴牲口、捆东西都好用。”
孙秀珍接过绳子,付了钱。走出店门时,下午的阳光正好,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沿着镇子外的土路走,手里攥着那捆绳子。
该去哪里呢?
家里不行,房子是租的,死了人房东忌讳。
山上?
树林里?
她想起以前听老人说,吊死的人怨气重,会祸害路过的人。
她不想害人。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了镇子东头的河滩。
这里偏僻,平时少有人来。
河滩上堆着些碎石和上游冲下来的垃圾,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裳紧贴在身上。
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把绳子放在脚边。
河面泛着浑浊的土黄色,缓缓流淌。
对岸是荒芜的田野,更远处是青灰色的山峦轮廓。
世界那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太阳西斜,风里带了凉意。
该走了,找个更合适的地方。
她这么想着,却迟迟没有起身。
好像连结束生命的力气,都在日复一日的磨损中耗尽了。
就在她终于扶着石头站起来时,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哭声随风飘来。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侧耳细听,那哭声断断续续,像小猫呜咽,从河滩避风的土坡后面传来。
鬼使神差地,她循着声音走去。
绕过土坡,背风处有个凹进去的浅坑。
坑里坐着个小女娃,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红色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下摆沾着泥点。
脚上是双开胶的旧布鞋。
孙秀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没有人来。
河滩上除了风声和水流声,就只有这孩子细细的哭声。
她终于走上前,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孩子似乎听到了动静,哭声停了停,然后慢慢抬起头。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冻得通红,泪痕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眼睛很大,瞳孔是深的褐色,湿漉漉地望着她,眼神里有害怕,也有茫然。
孩子的脸是圆乎乎的,虽然肤色有些黑,但能看出底子不差,鼻梁挺翘,嘴巴抿得紧紧的。
孙秀珍的心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感觉太陌生了,以至于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些——太久没用过这样的语气,显得有些僵硬:“娃娃,你家长呢?”
女孩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含糊不清:“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孙秀珍问。
女孩抽噎了一下,小声说:“时云峥。”
“时云峥。”
孙秀珍重复了一遍,名字有点特别:“你爸妈的电话号码是多少?记得吗?”
年幼的时云峥又摇摇头,这次摇得更用力了些,眼泪又掉下来:“不知道。”
孙秀珍仔细打量她。
孩子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着泥。
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歪扭的小辫,皮筋都快散了。
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看起来像独自待了不短的时间。
“走,我带你去找警察。”
孙秀珍说,伸出手。
时云峥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小手放进那只粗糙的掌心。
孩子的小手冰凉。
孙秀珍拉着她站起来,另一只手拎起那捆绳子。
走到河边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手臂一扬,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噗通”一声落进浑浊的河水里,很快被水流卷走,不见了踪影。
……
派出所里,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听孙秀珍说明情况后,给时云峥倒了杯热水。
孩子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家在哪里?”
民警拿着本子记录。
时云峥一问三不知。
问急了,就又开始掉眼泪。
民警联系了附近几个村和镇子,都没有符合的走失儿童报案。
拍了照,发了寻人启事,孙秀珍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牵着时云峥暂时回了家。
那是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孙秀珍烧了热水,给时云峥洗了澡。
搓下厚厚一层泥垢,露出孩子原本的肤色——是健康的、透着红润的白。
头发打湿后乌黑发亮。
她翻出张磊小时候的旧衣服,给时云峥换上。
衣服有些大,袖子卷了好几道。
孙秀珍坐在小板凳上,给孩子梳头,动作笨拙但小心,生怕扯疼她。
“饿不饿?”她问。
时云峥点点头。
孙秀珍去厨房下了碗面条,打了两个鸡蛋,洒了点葱花。
端出来时,时云峥已经坐在桌边等着,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孩子吃得很香,小嘴塞得鼓鼓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融化。
第一天晚上,孙秀珍把自己的床让给时云峥睡,自己打了地铺。
半夜,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睁眼一看,时云峥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下来,钻进她的被窝,小手轻轻抓着她的衣角,又睡着了。
孩子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拂在她手臂上。
孙秀珍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印子,一夜无眠。
寻人启事贴出去一个星期,没有任何消息。
民警也很无奈:“按理说这么大的孩子,有名有姓,应该好找。”
“但核对了一圈,没有符合的,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黑户。”
孙秀珍心里着急。
看着时云峥一天天熟悉起来,会在她做饭时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会在她扫地时拿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胡乱比划,会在晚上睡觉时主动钻进她怀里——她的心像被温水泡着,那些干涸的裂痕似乎在慢慢弥合。
她不敢深想,不敢承认自己有多希望永远没有人来认领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