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条理清晰,仿佛这是一个多么合理、多么为全家着想的提议。
甄淑明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忙不迭地点头,眼里的贪婪和渴望再也掩饰不住,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对对对!峥峥最懂事,最孝顺了!妈妈也不用太好的,就你那个载具就行!”
“榜一的载具,肯定威风!以后妈妈安全了,心里踏实了,也能帮你打理打理后勤,做做饭,洗洗衣服什么的……咱们一家三口,齐心合力!”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那威风凛凛的载具里,享受其他玩家羡慕目光的场景。
时云峥听着这荒谬绝伦、无耻至极的要求,简直要气笑了。
时云峥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时云峥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浸透了严冬寒气的刀刃,缓缓出鞘:“你们……”
时云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如此愚昧,或者只是假装无知:“不会没看过,或者没记住,游戏最基本、最初就公示的规则之一吧?”
时云峥的目光扫过他们茫然又急切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载具,与玩家灵魂绑定,是玩家在公路上的第二条生命,移动的家园与堡垒。”
“一旦初始确认或升级绑定,除非玩家死亡,灵魂链接断绝,否则绝无更换、转让、赠予的可能。”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进行最基础的科普:“还是说,你们在期待我‘死亡’,好继承我的‘遗产’?”
时建明和甄淑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他们当然知道,或者至少隐约听过这条规则,但在极度的贪婪和利令智昏下,他们选择性忽略了,或者心存侥幸,认为时云峥“那么厉害”,总有办法“通融”。
或者,他们根本不相信时云峥会如此“绝情”,连一辆载具都舍不得。
“那……那就把你身上所有的物资,还有那些好装备,星际币!”
甄淑明急了,也顾不得再扮演伤心慈母,语速飞快,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索取口吻,甚至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时云峥的鼻尖。
“你都榜一了,SSS+通关,你肯定富得流油,你的背包里堆满了好东西,都拿出来!给你妈我,反正反正……你用得了那么多吗?我们是你爸妈,生你养你,你的东西,不就是我们的东西?!现在世道难,先紧着家里其他人用,有什么不对?!”
她的声音尖利,在嘈杂的大厅里也引来了一些侧目。
“呵呵。”
这一次,时云峥清晰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笑声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甄淑明虚张声势的气焰。
笑声里只有不可置信的荒谬感,以及深藏其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为曾经那个渴望爱的自己感到的无限悲凉。
这声笑,彻底激怒了时建明。
一直努力维持的权威“父亲”形象和算计被这笑声击得粉碎,一种被忤逆、被轻视的暴怒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脸色涨红如猪肝,额头上青筋跳动,指着时云峥,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声音也因为拔高而变得嘶哑刺耳:
“时云峥!你什么意思?!”
“你笑什么?!你不要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有点本事了,就可以这么目无尊长,这么瞧不起生你养你的父母,我们可以是你的亲生父母!”
“把你养到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报答我们?!啊?!良心被狗吃了吗?!”
他唾沫横飞,引得周围更多玩家驻足观望,开始指指点点。
甄淑明也像找到了发泄口,立刻帮腔,这次眼泪倒是真挤出来几滴,混合着晕开的黑色眼线和红色唇膏,在厚厚的粉底上冲出几道滑稽又肮脏的痕迹。
她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却更像是撒泼:“峥峥啊,你怎么能这样啊……我们可是你的亲爹亲妈啊!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我们亏待过你吗?啊?既没让你流落街头,也没让你饿死冻死,好歹供你吃穿,供你上学……你怎么进了这游戏,就变得这么……这么冷血,这么恶毒啊!连爸妈都不认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透过指缝偷偷观察时云峥的反应。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不明真相的玩家看着这对“悲痛欲绝”、“控诉不孝女”的父母,又看看那个始终面无表情、显得格外“冷硬”的年轻女孩,目光中难免带上了一些同情和鄙夷。
休息站禁止战斗,但道德审判的目光同样伤人。
时云峥对他们的表演、指责、以及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全然无视。
她只是觉得无比疲倦,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沉重的厌倦。
还有一丝深埋心底、早已结痂、此刻却被这对男女用最不堪的方式强行撕开的陈年痛楚。
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复仇之火焚尽、被生存之刃磨平的记忆碎片,带着凛冽的寒意,再次浮现。
“……”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再睁开时,眸中那片寒潭仿佛凝结成了万载玄冰,更加幽深,却也奇异地变得更加通透、清晰。
所有虚浮的情绪沉淀下去,只剩下最本质的、残酷的真实。
她不再看暴跳如雷的时建明,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个正在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实则偷眼观察她的甄淑明。
她的声音算得上平静,像一把把精心打磨的手术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往昔的脓疮: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刚被你们从乡下奶奶家接回城里不到一年,快过年了,家里打扫卫生,晚饭后,洗碗。”
甄淑明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那夸张的悲伤表情瞬间冻结,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
随即是某种被触及隐秘的、巨大的慌乱和难以置信。
她张着嘴,那抹过于红艳的嘴唇此刻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