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的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很普通的白瓷碗,那个碗甚至边缘有个小豁口,平时用来盛咸菜的。”
她顿了顿,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落在那个冰冷狭小的厨房,落在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身上。
“妈妈,你当时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声音冲进来,你没问有没有划伤手,你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很响,然后指着地上的碎片,让我捡起来。”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手掌因为经常握刀而有着薄茧,指节分明,光滑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早已看不出任何伤痕。
“我拿了扫帚和簸箕,你不让,你让我用手,一片一片,捡起来,你说,‘让你毛手毛脚,不长记性!用手捡!记住这个疼!’”
“我捡了。” 她轻轻说。
时云峥的视线落在自己干净的手掌上,仿佛还能看到当年蜿蜒流下的鲜红。
“碎片很锋利,割破了手指和掌心,流了很多血,滴在白色的瓷砖上很刺眼,然后,你看着我捡完,扫干净。”
“让我脱下那件你刚刚给我买的、最厚实的棉衣,穿着里面那件从乡下带过来的毛衣胳膊都短了一截的旧绒衣,站在门外走廊里,你说,‘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进来。’”
“那年冬天,真冷啊。”
时云峥的声音依旧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什么恨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残酷的苍凉。
“楼道里有穿堂风,像刀子一样,我站了两个小时,脚冻僵了,没有知觉。”
“后来是对门的阿姨下班回来,看到我,才把我拉进她家,给了我一杯热水。”
她甚至没有提,那位好心的阿姨私下里还给她塞过几次糖果,也没有提,自己是如何拖着冻僵的身体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没有晚饭,没有安慰,只有甄淑明一句“下次再毛手毛脚,还让你站外面”。
甄淑明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已经过去很久了,你怎么这么记仇。”
时建明的暴怒也僵在了脸上,他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或许对他而言只是家庭琐事中微不足道的一件,早已遗忘在酒桌应酬和讨好小女儿的闲暇之外。
此刻被翻出,只有难堪和被揭露的恼怒。
“是啊,我怎么还叫记得呢?” 时云峥的目光又缓缓转向时建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映出他此刻复杂难言的表情——震惊、难堪、还有一丝被冒犯的羞恼。
“我甚至记得后来,没过几天,妹妹吃饭的时候,嫌汤太烫,发脾气把碗扫到了地上,也打碎了一个碗,一样是瓷碗,新的带着漂亮图案花纹的。”
时云峥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对比:“她要蹲下去捡,妈妈你,立刻万分紧张、心疼地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告诉她,‘乖囡囡,不能用手捡,碎片好锋利的,会划伤小手,会流血的,好痛好痛的。”
“一个碗罢了,碎了就碎了,妈妈再买。’ 你还亲了亲她的额头。”
“原来打碎瓷碗不需要挨打啊?妈妈。”
“哈哈哈哈哈哈,妈妈,原来打碎碗是不用挨打的。”
时云峥笑着看甄淑明开始躲闪的眼神,又继续对着时建明道:“爸爸,你当时也在场,你告诉我说,‘妹妹还小,不懂事,而且妹妹漂亮,可爱,优秀,会弹钢琴,会跳舞,能给家里带来荣誉和收入,所以她合该被偏爱,被小心呵护。”
“你要让着妹妹,要多干活,要好好学习,争取像妹妹一样优秀,才能得到同样的对待。’”
时云峥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问题:“那时候我还小。”
“所以,我信了。”
“我以为,真的是我不够好。”
“我事事争第一,学习从来不敢松懈,回回考试都要拿年级前三。”
“学校的劳动我也最积极,家里的家务,从扫地拖地到洗衣做饭,只要我在,几乎都是我放学后在做。”
“我几乎不用你们给的生活费,靠着奖学金和周末假期偷偷做兼职赚来的钱交学费、买学习资料、甚至……偶尔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
“我以为,只要我考得最好,做得最多,最懂事,最不需要你们操心,就能让你们也像看妹妹那样,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带着笑意的认可。”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什么恨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苍凉。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布满倒刺的钝刀,在她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结了厚厚冰层的心上,又缓慢地、深深地划过,扯开旧伤,搅动凝固的血污。
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属于孩童时期的委屈、不解、那种拼尽全力却依旧被视而不见的绝望、那种在寒冬夜里独自舔舐伤口时沁入骨髓的冰冷……此刻清晰地回涌上来。
那种绵长细密的、渗入灵魂每一个缝隙的悲凉,寒冷彻骨。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但胸腔里,心脏的位置,却仿佛能听见细微的、冰层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以及被冻结的血液再次缓缓流淌时,带来的那种近乎麻木的刺痛。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哀,从灵魂最深处弥漫开来。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她看着眼前这对既熟悉到刻入骨髓、又陌生得如同路人的男女,缓缓说道,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的疲惫,像跋涉了太久、终于看清终点的旅人:“也曾……真切地、卑微地、渴望过你们的关注和爱。”
“我你们的‘佣人’,我希望你们像对妹妹那样的,带着温度的笑,一句不经意的关心,一个平等的拥抱。”
“我也想要一个下雨天担心我会不会淋雨,平时会担心我在学校吃的好不好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