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好到超越所有人,好到无懈可击,就能让你们为我骄傲,能分到一点,哪怕一点点,像对妹妹那样的……温情。”
“可是我错了。”
时云峥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那个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挑灯苦读、在冰冷的水里搓洗衣物、在拿到奖状后却只换来一句“嗯,放那儿吧”的、瘦小而沉默的女孩。
那个女孩所有的努力和期待,在此刻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大错特错。”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冰冷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滞涩感强行压下,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而通透,仿佛洗尽了所有迷雾: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不是我不够优秀,不是我不够努力,不是我不够‘有用’。”
她的目光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扫过时建明闪烁不定、试图辩解却又无从开口的眼,扫过甄淑明惨白如鬼、眼神慌乱躲闪的脸,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开一切虚妄的决绝:
“是你们,从头到尾,都只爱你们自己。”
“你们把我,当作可以随意使唤、无需付出任何情感成本、甚至可以用来衬托妹妹优秀的廉价佣人和背景板,用来把我当做她的假想敌,用来提升她的优越感。”
“把她,当作能够带来虚荣满足和实际利益的、需要小心哄着的摇钱树和炫耀资本。”
“你们爱的,从来不是我们本身,在你们眼里我们不是需要照顾的孩子。”
“甚至也不是那个或许内心同样扭曲的妹妹,你们爱的,是我们所能提供的价值,所能满足的,你们那自私又可悲的控制欲、虚荣心,以及逃避自身无能与失败的心理慰藉。”
妹妹死了,时云峥不相信他们不知道,既然知道,却没什么反应,还和妹妹撇清关系,闭口不提,这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时云峥从来不是傻子。
这番话,像最后一块千钧巨石,狠狠砸入早已波澜暗涌的深潭,激起冲天水花,也彻底击碎了时家父母所有伪装的慈爱、委屈、以及那可怜的父母权威。
他们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之后又涌上羞怒的潮红,震惊、被当众扒下遮羞布的极度难堪、计划落空的恼怒、以及被说中心思后那种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表情扭曲而狰狞。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时建明最先破防,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时云峥脸上:“我们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不识好歹的东西!我们生你养你还有错了?!啊?!”
甄淑明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所有的伪装彻底撕破,她尖利地哭骂起来,手指直戳时云峥,仿佛要将她戳个窟窿:“反了天了!你敢这么跟你爸妈说话!我们供你吃供你穿,还供出仇来了?!你个没良心的!早知道当年就把你扔在乡下不管!让你自生自灭!省得现在来气我们!你妹妹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你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活该没人疼没人爱!”
恶毒的咒骂如同污水般泼来,带着他们惯常的、对待“不听话”的时云峥时的肆无忌惮。
周围的玩家纷纷侧目,有些露出不忍,有些则纯粹是看热闹。
时云峥却在这恶毒的谩骂中,奇异地感觉到心中那股纠缠了两世、对时云嵘的浓烈恨意,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坚冰,忽然间松动、消融、飘散了许多。
她看着眼前这对气急败坏、面目可憎的父母,只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可悲。
恨了那么久,争了那么久,到头来发现,她们姐妹俩,不过是一对可怜又可悲的、被同一对自私到极致的父母用不同的方式操控、彼此争斗消耗却从未得到过半分真正纯粹之爱的提线木偶。
时云嵘或许得到了偏爱,但那偏爱有毒,裹着蜜糖的砒霜,最终也让她走向了扭曲和灭亡。
“你听见了吗?”
她在心里,对着那个早已在她刀下形神俱灭、只剩一抹虚无残影的“妹妹”,无声地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我的好妹妹,你看,其实他们从来没有爱过我们任何一个。”
“对他们来说,谁看起来更有用,更能满足他们那一刻的需求,就更偏向谁,他们的心里,永远只装得下他们自己。”
多么讽刺啊。
她和时云嵘,这对曾经势同水火、不死不休的姐妹,回望才发现她们都是这场畸形家庭悲剧的受害者。
在同样的泥沼里挣扎,只不过一个被推到了明面的牺牲位,一个被捧到了虚假的云端,最终都摔得粉身碎骨。
恨意如潮水般退去,她不是原谅他们了。
时云峥只是释然了。
什么是恨呢?
恨自然不可能没有由来,没有爱和期待哪里来恨呢?
恨——其实是铺天盖地的委屈,是再也不能忍受的委屈。
至此那股支撑了她前世死亡、今生复仇的浓烈燃料,终于燃尽,留下的是一片空旷的、冰冷的沙滩,以及沙滩之上,被海水反复冲刷后。
——终于彻底显露出来的、坚实无比的、属于时云峥自己的、不可撼动的根基。
她不再看那对失魂落魄、犹自喋喋不休咒骂、试图用言语继续攻击她却显得越发苍白无力的男女,也彻底无视了周围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就在时建明骂得最凶、甄淑明哭嚎得最大声,试图用音量盖过一切的时候,时云峥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他们耳中,也落入了附近一些玩家的耳里。
她只说了短短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一种洞悉命运轮回般的冰冷预言:
“我的童年,”
她的目光掠过甄淑明保养得宜却因愤怒扭曲的脸,掠过时建明梳理整齐却已然灰白的头发,淡淡道:“会是你们的晚年。”
话音落下。
时建明和甄淑明如同被瞬间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恶毒的咒骂、哭嚎、指责全部噎在了喉咙里。
“……”
他们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限,瞳孔收缩,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一股寒意,并非来自休息站的空调,而是从脊椎骨最深处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们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冷汗顷刻间浸透了内衣。
他们听懂了。
在这朝不保夕、血腥残酷的神明游戏里,失去了子女的庇护,失去了价值,又年老体衰、实力低微的他们,将会面临什么?
他们的“晚年”,在这公路上,恐怕连“童年”时那个虽然冰冷、但至少还有片瓦遮头、有口饭吃的“家”都不如。
那将是赤裸裸的、被怪物撕碎、或被其他玩家如同对待垃圾般抛弃的绝望与恐怖。
时云峥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给他们一个眼神。
她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肩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迈开步伐,稳定而坚定地走向补给区的深处,走向那些排列整齐的货架,走向她计划中要补充的药剂材料,走向属于她自己的、布满荆棘却也开阔无垠的前路。
她的背影挺直,如同出鞘的利剑,割开了身后那团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
周围嘈杂的声音重新涌入耳膜,休息站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灯光依旧笼罩着一切。
形形色色的玩家依旧在为了生存奔波、交易、争吵。
但她心中那片曾经荒芜冰冷、被恨意与孤独覆盖的旷野,却仿佛在这一刻,照进了一道虽不温暖、却足够清晰、足够明亮、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光。
那光并非来自他人,而是源于她内心最深处,那个终于挣脱了所有情感枷锁、看清了真相、并选择背负一切独自前行的灵魂。
无人爱我。
无人疼我。
无人于深渊之中,向我伸出手。
没关系。
她的脚步踏在光洁的、反射着头顶冷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稳定的声响,一步步,走向前方。
眸光沉静,心湖如镜。
从今往后,我会爱自己,我会疼自己。
我是时云峥。
我会救自己,于这世间水火中——万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