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亘古存在的雪山,任凭对方言语如风,我自岿然不动。
他那双与小鹿斑比无异、却空洞冰冷得仿佛能吸纳一切情绪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假佛主,最后似乎微不可察地在时云峥身上停留了一瞬。
“……”
几秒后,他薄唇微启,声音如同冰晶碰撞,清冽、平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直指本质的冷漠:
“你很多余。”
四个字,简简单单,却像四把冰锥,精准地扎向假佛主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情绪汹涌的表演。
真佛主的目光再次落到时云峥身上,虽然依旧没有温度,但话语却是对着假佛主说的:“没有你的‘点拨’,她一样能想开。”
“因果自在心,何须外力强塑?”
这话,似乎是在回应假佛主之前伪装成他、与时云峥进行的那场关于“因果”的论道。
真佛主似乎认为,时云峥本就有能力自己理清心绪,做出“向前看”的选择,假佛主的介入,不过是画蛇添足,甚至是……一种干扰。
假佛主闻言,脸上那刻意营造的轻佻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那笑容变得有些扭曲,掺杂进了更多的晦暗与一种尖锐的讽刺。
他不再靠着车厢壁,而是就那样赤足、散发、衣衫不整地直接席地坐了下来,就在车厢内冰冷坚硬的空地板上。
假佛主一手随意地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托着腮,仰起头。
他用那种依旧带着钩子般暧昧、却又冰冷刺骨的眼神,斜斜地望着居高临下的真佛主。
“是啊,我的‘点拨’很多余。”
他重复着,语气却充满了自嘲与更深的讥诮:“我多余,我碍眼,我扰乱了你清净无为的‘道’,是不是?”
他笑了笑,声音渐渐压低,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般的锋芒:“那么,我亲爱的、伟大的、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佛主大人。”
“——您亲自扰乱一个普通凡人的因果轨迹,假借‘游戏’之名,耗费心神甚至不惜违规收纳毫无特色的普通人灵魂、构建所谓的‘诊疗’副本,去为一个垃圾星碳基生物‘治疗心病’……这难道就不‘多余’了吗?”
他看了一眼依旧处于震惊石化状态的时云峥,讥讽道:“瞧瞧,我的佛主大人,您看看您都做了什么,SSS+评级?量身定做的‘母爱’主题副本,甚至不惜让那个叫孙秀珍的残魂以那种方式‘存活’下去,就为了让她‘补全内心缺失的一环’?”
“哈!”
假佛主脸上的讽刺之色浓得化不开,他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多可笑啊,佛主大人,哪里有这样的副本啊,多余不多余啊?”
“一边说着‘因果自在心,何须外力塑’,一边却亲自下场,操弄人心,编织幻境,干预智慧生灵的因果!”
“您这算不算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还是说,您那套‘慈悲为怀’、‘渡化众生’的漂亮话,说到底,也不过只是看人下菜碟?”
“佛主大人身为仲裁庭成员却违规,众生悲苦,您自诩慈悲公允,您如此‘破例’,如此‘多余’就不觉得可笑?”
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掷地有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冲击着时云峥本就混乱的思绪。
原来……“精神病医生”副本背后,竟然有这位真佛主的影子?
甚至孙秀珍能以那种特殊NPC的形式“存在”,也与他有关?这……这信息量太大,那佛主的目的是什么呢?这太惊悚了。
面对假佛主这咄咄逼人、直指核心的尖锐质问,真佛主依旧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假佛主,目光似乎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仿佛穿透了“獠牙”的车壁,投向了无垠的宇宙深处。
但假佛主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维持着那个坐地托腮的姿势,仰望着真佛主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冰冷无比的脸,忽然,他脸上的激烈讽刺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幽暗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怨恨,有悲伤,有迷茫,还有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却更加暧昧勾人的语气,轻声问道,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要钻进人心里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地方:
“所以……佛主大人……”
他顿了顿,小鹿般纯净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的是截然相反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情绪。
“您传道时说,爱恨嗔痴,俱是枷锁,皆有罪孽,需得勘破,方能解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某种粘稠的、黑色的情感:
“那么,这么多年了……您自己呢?”
“看着这无边宇宙,众生沉沦,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看着那些因您‘一念之仁’或‘一时兴起’而命运陡转、或癫狂或湮灭的灵魂……”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真佛主那毫无波澜的脸,仿佛要透过那层冰封的面具,看到其下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裂缝。
“在无尽黑暗的牢笼中等待上万年,您真的……不曾再生过一丝一毫的怨恨吗?”
“对这不公的天道?对这无奈的轮回?对您自己那……永远也无法真正‘清净’、永远被这些‘多余’情感与因果所牵扯的‘佛’生?真的……不曾?”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这个问题,不再仅仅是质问,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试图撬开那看似完美无瑕、悲悯庄严的神性外壳,去窥探其下可能存在的、属于“人”或者某种拥有情感觉知存在的、真实的脆弱与挣扎。
“……”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连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时云峥屏住呼吸,感觉自己仿佛不小心闯入了两位至高存在之间,一场延续了不知多少纪元、关乎根本理念与内心隐秘的战争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