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成如今这般,精明也好,算计也罢,心里始终有一块是空的。”
“是我的错。”
凌霄女帝顿了顿,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划过。
凌霄微微侧过头,向殿外扬了扬下巴。
殿门半敞,门边侍立着一只年幼的狐族小侍。
那小侍生得粉雕玉琢,一对毛茸茸的狐耳尖尖竖起,此刻正竭力缩在门柱阴影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凌霄语气懒懒的,听不出情绪:
“去给厄龙通信。”
小侍一个激灵,险些把尾巴炸开,连忙垂首应是,又犹豫着抬起头,小声道:
“陛下……要传什么话?”
凌霄没有立刻开口。
金蝉子拈起一枚白子,对着光端详,玉髓通透,映出她眼底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
“就说,”凌霄慢声道,“最近青丘事务繁杂,不便待客。”
小侍愣了愣,旋即会意,忍住笑,躬身退下。
细碎的脚步声渐远,殿门无声合拢。
……
这里是青丘之外第七星域边缘的一颗小行星。
说是“行星”实在抬举了它——不过是一块直径三百公里的不规则巨石,在宇宙中孤零零地飘着,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星图上只有一串编号:X-7942。
石头上建着一座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格局方正,院中一口井,井边一棵不知名的老树。
树是枯的,枝干虬结,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这是花满月的“别院”。
说是别院,其实是他在外面待烦了躲清静的地方。
青丘太吵,族人太多,母亲管得太宽——这是他的原话。
此刻,他正坐在枯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一盘残局发呆。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后,那对标志性的狐耳软软垂着,尖端微微泛粉——这是他心烦时的惯常表现。
身上的长袍依旧是那身素白,只在领口袖边绣着淡金色的云纹,料子却明显随意了些,带着一路奔波留下的褶皱。
他没有抬头。
凌霄女帝站在院门口,望着儿子的背影,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她亲自来的。
没有仪仗,没有侍从,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只是一道传送门开在这颗荒凉的星球上,然后她走出来,站在这扇半掩的木门前。
站了足足三息。
儿子没有回头。
凌霄叹了口气,抬起素白的手,轻轻推开门。
“乖宝。”
她的声音放得很软,软得像青丘春日最暖的那阵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花满月的狐耳动了动。
没回头。
凌霄走近几步,绕过枯树,走到石桌旁,在儿子对面站定。
她低头看着那张写满“我生气了”的脸。
——虽然那张脸正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但微微抿起的唇角、垂下眼帘的睫毛、还有耳尖那抹久久不褪的粉红,都在出卖他。
凌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已经成年的儿子,生起气来,和小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在石凳上坐下,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儿子的手臂。
“怎么,”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小孩子家脾气这么大?”
花满月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写满了“你还知道来”。
“回家吧。”
凌霄收回手,语气更软了几分,那双浅金色的狐眼里满是无奈的笑意:“母亲错了,还不成?”
花满月的嘴角动了动。
那一瞬间,他似乎有软化的迹象——母亲亲自来找他,亲自认错,这在他的生命里,次数屈指可数。
如果换作别的事,他大概就顺着台阶下了。
但他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浅金色眼眸里,此刻没有笑意,只有压着怒火的质问。
“只是这样吗?”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异常。
“母亲,”他一字一顿:“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
凌霄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儿子说的是谁。
她垂下眼睫,九条狐尾在身后微微收拢。
“不过一个人类。”凌霄说。
她语气轻描淡写:“翻不过天去。”
“翻不过天去?!”
花满月猛地站起来,石凳都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母亲,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母亲,你真的以为他只是疯癫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胸腔剧烈起伏,银白色的长发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扬起。
“他抢了仲裁庭的星际银行,去黄金屋,真的是练功疯了,疯癫劲上脑去赌的?!”
花满月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枯树枝头不知何时落下的几只灰鸟。
“如果真的是去赌钱的,在黄金屋,于我们青丘而言,不过是左手倒右手!亏一些也就罢了!我认了!但是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你睁开眼睛看看。”
“他根本不是去赌钱的。”
“厄龙分明是去洗钱的。”
“洗!钱!”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把它们钉进母亲的脑子里。
“他洗钱做什么?他一个神明游戏备受瞩目的准神,不缺吃不缺穿,不缺功法不缺资源,他洗钱做什么?母亲,你告诉我,他用得着洗钱吗?”
“……”凌霄沉默。
她看着儿子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看着他身后那条炸开的狐尾。
凌霄女帝当然知道厄龙洗钱做什么,也知道儿子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不过……”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看他有趣,想庇护他一下。”
“有趣?”
花满月几乎要气笑了。他后退半步,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你真的护得住他吗?”
花满月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他可不是传闻中那么疯癫啊,母亲,他最初找到不是您,是我。”
“我没记错的话,您上次神明排位,是128名,仲裁庭都礼让我们青丘三分,您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吗?”
花满月的目光逼视着凌霄女帝。
“是因为您儿子我,向仲裁庭和伊甸园,缴纳了整整七成的税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