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一座白玉宫殿静静悬浮。
殿身以整块亿载寒玉雕琢,通体莹润,光从玉质深处透出,温润如浸了千年月色的羊脂。
飞檐挑云,檐角悬着十二颗敛去锋芒的夜明珠,只余柔光,将殿宇笼在淡青色光晕中。
殿内陈设极简,一张棋枰,两杯清茶,两个人。
棋枰是陨星木所制,纹理天然交织成纵横十九道,落子时隐隐有星河流转之声。
棋子一黑一白,黑子沉黯如虚空裂隙,白子温润如凝冻的月光,皆是青丘深海中采了三千年的玉髓,一颗便抵得上一座小星域的岁入。
此刻,一只素手拈起白子,迟迟未落。
那手极美,指若削葱,指甲染着淡淡绯色,是青丘独有的“醉霓裳”花露所染,似霞非霞。
手的主人半倚凭几,姿态慵懒,九条雪白的狐尾松松拢在身侧,尾尖缀着淡金色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正是九尾狐族凌霄女帝。她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瞳仁浅金,像融化的琥珀,额心一道竖痕,是枚闭目狐眼,呈淡绯色。
对面坐着的,是金蝉子。
她身量比寻常女子瘦削些,带着一种清减到极致的、剔透如琉璃的风骨。
肤色极白,是那种玉在深泉中浸了三千年才养出的半透明冷白。
眉目疏淡,五官轮廓极浅,像水墨画里远山的影子,她背后有一对薄如蝉翼的翅。
翅色淡金,透明得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只有边缘镀着一圈细密的、暗金色的纹路,像上古神纹的残片。
翅脉纤细,流动着极淡的灵光,每一次翕动都轻得像叹息。
这是鸿蒙金蝉,自鸿蒙紫气中化生,历千劫而不灭,褪下的壳可炼不死丹,名讳早已无人敢称,只尊一声“金蝉子”。
此刻,她执黑棋,指尖修长,指节处隐有蝉翼般的透明纹路。
她落下一子。
“你真的要把人撵出去?”声音也淡,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没有太多起伏,可这话里已带了三分不赞同。
凌霄没有立刻答话。
她将那颗拈了许久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左下角,啪嗒一声脆响,仿佛敲碎了满殿凝滞的空气。
“我能怎么办。”她开口,嗓音慵懒,拖长了尾音,像在说一件不甚要紧的事:“我那儿子,气性大得很。”
金蝉子抬眼,眉尖微微蹙起,这位鸿蒙初开便存在的古老存在,从来不懂这些凡尘俗情的牵绊。
她落下一子,声音依旧淡:“我不明白。”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辞措——活了太久,言辞反而变得俭省,每一句都要在舌尖盘桓许久。
“你是一族女帝,功参造化,位格仅在我之下,一个儿子罢了,不哄,又能如何?”她说得理所当然。
凌霄没有反驳。
她伸出染了绯色蔻丹的手,轻轻拨弄着棋奁里的白子,玉髓相击,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舒展。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轻得像一片狐绒落在深潭上,不起涟漪,却自有权衡。
“别的可以不哄。”她说,嗓音低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疲惫的底色:“这个不能不哄。”
金蝉子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观察她的表情:“因为他是你的大儿子,你对他寄予厚望?”
“不全是。”凌霄终于抬起头,与金蝉子对视。
那双淡金色的狐眼里,平日沉淀的冷冽与威严褪去,露出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因为他和他那个不省心的爹太像了。”
金蝉子沉默。
她与凌霄相交三万年,自然知道花满月的生父是谁,也知道那段因果早已了断,那人不在了,凌霄再未提起过。
此刻忽然提起,便不是叙旧,是剖白。
金蝉子垂下眼睑,那对淡金色的蝉翼轻轻颤了一下。
“你也这么大年纪了。”她的声音依旧淡,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找个合心意的,很难么?非要这般……委屈自己。”
“委屈?”凌霄忽然笑了一声,尾梢微微扬起。
“你当我是委屈?”
金蝉子不语,算是默认。
凌霄摇摇头,将那颗拨弄许久的白子放入棋奁,另取一颗。
“我才不委屈呢!金蝉,你活了比我更长的岁月,杀过劫,证过道,脱过九次壳。”
她落子,声线平缓:“可你从来没有养过孩子。”
金蝉子抬起眼。
凌霄继续说下去,语气不像女帝,倒像一个寻常的母亲。
“孩子不是棋子,不是你对他好,他便该感激;不是你烦了,他便该自己懂事。”
“他气性大……他们从小没有父亲,我忙于族务,陪他的时候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