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时建明和甄淑明,带着女儿留下的、迟早会用完的遗产,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他们没有载具驾驶逃生经验,没有战斗能力,甚至可能连基础物资的获取渠道都不清楚。
休息站那次相遇,是他们最后的希望:绑架那个他们从未善待过的大女儿,用血缘和孝道,榨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但失败了。
时云峥没有给他们任何东西。
于是他们只能继续前行,带着日渐空虚的资源库,带着越来越绝望的心情,然后……遇上了兽潮。
时云峥忽然想起那个假佛主,在车上与她论因果时说的话。
“你对他们说:我的童年,就是你们的晚年,你是怎么想的?”
因果道。
她那时只是用这句话堵住那对夫妇的道德绑架,从未想过,这句话会以如此具象的方式,应验在这个世界上。
她被剥夺了童年,独自在奶奶家,在校园霸凌里,在父母冷漠的目光中长大。
他们在晚年失去了所有依靠,在兽潮的尖牙利爪下,被撕成碎片。
一报还一报。
时云峥没有笑,也没有觉得“大快人心”。
她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平静。
原来因果,真的存在。
一个非常朴素的道理:习惯被给予的人,学不会自己获取。
习惯索取的人,终有一天会发现,那个被他们索取的对象不在的时候会死无葬身之地。
习惯把爱只给一个孩子的人,会失去另一个孩子;而当那唯一的孩子也离开时,他们便一无所有。
“能坚持到现在,”时云峥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倒是出乎我意料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可见我那个好妹妹,给她爹妈留了不少好东西呢。”
李宴清听着这话,一时竟分辨不出是讽刺还是陈述,又或者两者都是。
她只是继续汇报,声音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平稳:“领导,关于死讯的确认,我们还有一份详细的追踪记录,如果您需要……”
“你怎么确认是他们?”时云峥打断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宴清脸上。
这不是疑问,是质询。
李宴清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背,语速略快但吐字清晰:“自从您在休息站与他们发生冲突后,我自作主张,安排了一个三人小组进行远距离跟踪监视。”
“没有您的明确指示,我们没有采取任何接触或干预行动,只是观察和记录他们的动向、状态,以及是否会对您构成潜在威胁。”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死于兽潮时,我们的观察员在三公里外,通过高倍望远镜和系统录像功能,完整记录了事发经过。”
“尸体……我们的人在兽潮退去后,冒险进入现场,提取了遗物进行身份比对,身份证残片和夹克特征与事前观察到的物品一致,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必须确保信息准确。”
“……”时云峥沉默地看着她。
时云峥看了很久。
篝火的余晖从远处描过来,在李宴清低垂的眉眼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站得很直,姿态恭顺却不卑微,那双素日里灵活得有些过头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坦然的、被审视也不回避的平静。
时云峥把目光移开。
“特殊行动处……”
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今,果真势大。”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不大,却在寂静中荡出清晰的回响。
李宴清的头低得更深了些。
“特殊行动处能有今天——全仰仗时顾问。”
她顿了顿,声音更恭谨了些:“如果没有您,我们这群人……活着尚且艰难。”
“更遑论什么‘势大’。”
她把姿态放得足够低,话也说得足够漂亮。
时云峥没有立刻回应。
“……”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月光从铅灰色的云层边缘漏下一线,照在她唇角的弧度上——那是一个似笑非笑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前世。
没有她时云峥,特殊行动处也会找到别的“榜一”。
时云嵘成为他们扶持的对象,在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替他们获取资源、牵线搭桥、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可见谁做榜一,对于特殊行动处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唐步忠会用他深不见底的算计,把每一个有价值的人安排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安插间谍,收买情报,挑拨离间,借刀杀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就是成熟的政客,这就是特殊行动处。
从来不是纯白的理想主义者,而是一群在废墟上重建文明的老派政客。
唐步忠如此,杨卫国如此,李宴清——这个被他亲手带出来的接班人——也是如此。
派人盯着她的亲生父母。
派人打探她的性格、样貌、学历、关系等各种情况。
或许以他们如今的关系,特殊行动做这些,并不是出于恶意,甚至不是出于试探。
只是“以防万一”的预防措施,只是“所有潜在风险都应当被监控”的组织本能。
可时云峥不喜欢。
别看此刻李宴清站在她面前,低头认错,姿态恭顺。
时云峥知道,如果两者利益冲突,她会毫不犹豫背弃时云峥,拿着这些信息寻出弱点拿捏时云峥。
因为这就是特殊行动处。
——她忽然觉得,这样其实很好。
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谁也别谈什么纯粹的理想或忠诚。
水至清则无鱼,世界没有纯白者,更没有什么纯白的友谊。
特殊行动处还算有些道德。
利益一致,方向相同,能并肩走一段路,起码在背对背作战时不往对方要害捅刀——这就足够了。
比那些虚伪的亲情,比那些口口声声“为你好”的绑架,干净得多。
“行了。”
时云峥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
“知道了。”
她拉开车门,一步跨上驾驶座。
李宴清站在原地,看着獠牙厚重的舱门缓缓合拢。
门缝收窄的最后一瞬,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句没有温度、也没有责备的感谢:
“谢了。”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李宴清退后两步,目送那辆黑色的钢铁堡垒滑入夜色。尾灯拖出两道暗红的光痕,像某种沉默的批注,很快被夜幕吞没。
她站在原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