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餐盘,盘子很大,比她脸还大,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她站在取餐区前,犹豫了三秒,然后她拿起勺子,从那堆灰绿色的糊糊里挖了一勺。
糊糊在勺子上晃了晃,慢慢往下流,拉出一道黏稠的丝。
时云峥看着那道丝,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东西,和蓝星建筑工地上用的水泥,有什么区别?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拿了一块看起来没那么血腥的生肉,至少这块肉的形状还算规整,切成厚片,边缘整齐,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里脊。
然后她舀了一碗汤。
汤进碗里的时候,那层白色的油脂自动分开,又自动合拢,重新在汤面上铺成完整的一层。
时云峥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分量倒是很大,因为大部分兽人都比普通的人类体型大,饭量也就大,饭量普遍比人类大上个三四倍。
那一勺糊糊,就有她拳头那么大,那块生肉,比她手掌还大,那碗汤,够普通的人类喝三顿。
她拿起勺子,看着那坨灰绿色的糊糊。
“……”
时云峥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这一刻,时云峥的表情凝固了。
重生之后,时云峥第一次开始怀疑人生的意义。
糊糊入口的第一感觉是:噎,非常之极其极其极其噎。
它像一团吸满了水的面粉,在嘴里团成一团,怎么嚼都嚼不散。
它黏在上颚,黏在舌头上,黏在牙齿上,像是活的一样,试图把她整个口腔都糊住。
第二感觉是:淡。
没有任何味道。
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淡,没有任何调味料的味道。
就像在嚼一团泡过水的纸板,除了纤维感,什么都没有。
第三感觉是:怪。
那团糊糊在嘴里待了几秒之后,忽然开始释放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发酵过度的谷物,带着一丝微妙的酸,又带着一丝微妙的苦。
那味道不浓,但就是挥之不去,和她嘴里的唾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合口感。
时云峥拼命嚼了几下,试图把那团糊糊嚼碎。
但嚼不碎,兽人怎么会吃这种东西?难道是其他兽人比普通人类牙口好的缘故吗?自己根本嚼不烂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吃起来比较有韧劲。
它就像有弹性一样,嚼一下,扁了;松口,又弹回来。
时云峥只能硬着头皮硬吞。
那团糊糊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食道都在抗议,太干了,太噎了,像是吞了一团干棉花。
时云峥只能赶紧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差点喷出来。
太腥了,浓缩的不加任何掩饰的腥。
像是把一盆生血倒进锅里,加了几块骨头,熬了三天三夜,然后滤掉所有杂质,只留下最纯粹的腥味精华。
腥味从舌尖冲进鼻腔,从鼻腔冲进脑门,又从脑门冲回喉咙。
时云峥感觉自己的味蕾在集体抗议,感觉自己的鼻子在疯狂报警,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
有毒!快吐掉!
但时云峥没吐,她硬生生把那口汤咽了下去。
然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腥味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体内游走,从喉咙到胃,从胃到四肢,最后又回到口腔。
她张开嘴,呼出一口气,那股腥味跟着呼出来,在她面前形成一团肉眼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腥风。
时云峥捂着脸,趴在桌子上,她觉得人生太难了,活着也太难了。
她在擂台上被人砍两刀,都没这么难受,砍两刀,疼一下就过去了。
止血,包扎,恢复剂灌下去,明天又是活蹦乱跳了,她的恢复能力甚至都用不了一天。
但这口糊糊,这口汤,它不走啊,它在嘴里留下的味道,在食道留下的感觉,在胃里留下的存在感。
它们不走啊。
时云峥觉得这个味道,她一秒都忍不了。
时云峥忽然很想念蓝星,想念康大娘做的红烧肉,想念康大娘做的满汉全席,想念康大娘做的酱牛肉。
对了,酱牛肉。
康大娘给她塞的那包酱牛肉,前两天就吃完了。
没办法,她饭量大,那点酱牛肉,当零嘴都不够吃。
时云峥开始在心里疯狂吐槽。
康大娘的厨艺怎么能只是S级呢?这么优秀的天赋,应该是SSS级才对!
她要想个办法把康大娘变成个小手办,每次下副本搁兜里揣走,特殊行动处那1000多号人就让他们饿着,自己吃美了才是最重要的。
会做好吃的,太有用了!堪比毒品!吃了就戒不掉!
她现在肯定就是毒瘾发作的状态,她想吃康大娘做的饭。
想得发疯,时云峥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伊甸园,宇宙中心,发达文明,顶级学府……
就这?
就给学员吃这个?
那些兽人,天天吃生肉,吃糊糊,喝腥汤,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哦不对,他们活得好好的。
那些兽人一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发亮,力气大得能一拳打死她。
所以,不是食物的问题。
是她的问题。
她的味觉太矫情了。
食物非常有营养,但是非常难吃。
时云峥在心里狠狠批判自己。
时云峥啊时云峥,你怎么能这样呢?
你现在实在是太堕落了,前世在泥里打滚,什么都吃。
饿极了的时候,生肉也啃过,腐肉也咽过,树皮草根也没少吃。
那时候哪里可以挑剔味觉体验?能填饱肚子就是天大的幸福。
怎么在特殊行动处吃了康大娘两顿好饭,就变成这样了?
就吃不下去难吃的东西了?
就矫情成这样了?
你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一碗糊糊而已,怕什么?
时云峥深吸一口气,那股腥味又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差点又吐了。
不行!时云峥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