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在椅子上坐下,伊莎蓓尔坐到她对面。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穹顶洒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片柔和的光斑,伊莎蓓尔金色的长发在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晕,那对尖尖的耳朵微微动着。
“我想问你点事。”时云峥开口。
伊莎蓓尔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这就是伊莎蓓尔让人舒服的地方,不追问,不质疑,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你说下去。
“伦萨星。”时云峥说:“玛雅·海因里希,还有海因里希王室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伦萨星?”伊莎蓓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时云峥没有回答。
伊莎蓓尔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想了想,然后开始说。
“这个我知道一些。”她说:“伦萨星是前些年一个偏远星系上的以兽人为主的文明,被拉入神明游戏中后,在星际里也算有点名气,玛雅·海因里希是他们的领袖,也是兽人王,当时作为精英玩家,她还挺出名的。”
时云峥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后来……”伊莎蓓尔顿了顿:“好像也就是今年吧?她惹怒了仲裁庭,听说好像是自杀谢罪了。”
时云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被处决的?”
伊莎蓓尔摇摇头。
“不是。”她说:“她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被处决?”
“……”时云峥沉默了一秒。
没做错什么?
陨石说的是“犯了重罪,被仲裁庭处死”。
伊莎蓓尔说的是“惹怒了仲裁庭,自杀谢罪”。
两个版本,究竟哪个是真的?或者,两个都是假的?
“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惹怒仲裁庭?”她问。
伊莎蓓尔摊了摊手。
“不知道。”她说:“这个是机密,我们这些普通公民,怎么可能有机会知道那种层面的事?”
伊莎蓓尔顿了顿,补充道:“反正当时挺轰动的,毕竟是一个文明的领袖,突然就没了,但具体原因,外面流传的各种说法都有,没一个被证实过。”
时云峥沉默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信息。
玛雅·海因里希,兽人王,伦萨星领袖,惹怒仲裁庭。
自杀,或者处决。
然后时云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坤灵那里获得的前世记忆碎片里,有一幕一直卡在她脑海里。
时云嵘献祭蓝星的时候,那股力量——她要献祭给谁呢?
她当时没多想,但现在,这两件事忽然在她脑子里撞在了一起。
“那伦萨星呢?”她问:“我是说,他们的民众和星球。后来怎么样了?”
伊莎蓓尔眨了眨眼睛。
“还好好的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伦萨星通过神明游戏,已经全员获得星际公民的身份了,只不过是最低等的五等公民,仅仅高于贱民和奴隶——但至少是公民了。”
时云峥看着她。
“领袖死了。”她慢慢说,“伦萨星还好好的?”
伊莎蓓尔愣住了。
她看着时云峥,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伦萨星为什么不能好好的?玛雅犯错惹怒仲裁庭,和伦萨星没什么关系吧?”
时云峥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思绪乱得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到处都是线头,却找不到一个能真正解开的地方。
伊莎蓓尔的困惑是真诚的,她是真的觉得,领袖犯错,和民众没关系。
这很合理,这很正义,这很符合星际文明那种“个体责任个体承担”的自由价值观——每个人为自己负责,不牵连,不连坐,不搞株连九族那一套。
但时云峥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蓝星,破碎的大陆,那些碎裂的土地像被撕碎的纸片变成小岛。
坤灵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卡在时云峥脑子里。
“吾希望,吾的孩子们,都可以有尊严地活着……”
是有尊严地活着。
时云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撞了一下。
坤灵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成为五等公民,比死了更可怕?她皱起眉头。
不对。
好好活着,才能有来日啊,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机会改变,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尊严?
可坤灵不是傻子,她是蓝星的意志,是无数生灵的集合且不知道活了多久,她比自己更懂生存的本质。
那她为什么那么说?
时云峥的思绪继续往下转。
领袖犯错,民众无恙?
不,在神明游戏里,似乎不是这样的。
在她以往接触到的那些信息里,在那些更高层面的博弈里,领袖的生死,从来不只是领袖自己的事。
一个文明的走向,一个种族的命运,往往就系在那几个人身上。
伦萨星和伦萨星的民众安然无恙,只是成了最低等的五等公民。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被接纳了,被纳入了星际体系。
被归类,被分级,被安置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被慢慢消化,而他们的领袖,那个曾经站在顶端的人——自杀?
时云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玛雅·海因里希,那个兽人王,那个在神明游戏里能够叱咤风云的精英玩家——
她是无法接受自己沦为五等公民吗?
可神明游戏都通过了,这种东西,就不能努力慢慢升上去吗?
一个在神明游戏里杀出来的精英玩家,真的会因为这个自杀?
时云峥摇了摇头,不像是真的,那个被处决的说法,好像更可靠些。
她正想着,思绪忽然一转,跳到了另一件事上:尤里乌斯说的关于伊莎蓓尔的那些话。
时云峥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精灵。
伊莎蓓尔正安静地坐着,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时云峥,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还有一丝耐心等待的平静。
时云峥忽然开口:“如果你遇到了困难,可以给我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她顿了顿:“帮不上忙的,我想办法帮。”
伊莎蓓尔愣住了。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先是小小的,在嘴角漾开,然后越来越大,最后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笑得温柔,笑得无奈,笑得带着一种“你这人真是”的宠溺。
“啊——”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帮忙。”
时云峥看着她,没说话。
“别听尤里乌斯瞎说。”伊莎蓓尔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还没有竞争失败,在我们精灵一族,竞争失败最恐怖的惩罚,也不过是流放,不会死的。”
时云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流放很恐怖?”她问:“都是些很恶劣的地方吗?”
她不太信伊莎蓓尔的话,没有失败,也肯定处于下风了,要不然,伊莎蓓尔作为王女,她也不会进神明游戏。
要知道,伊莎蓓尔可是差点死在里面了。
如果她资源够好,如果有族中的强者保护,如果她的处境真的像她说的那么轻松——她何必来这种地方拼命?
然而沉浸思考的某个人完全没有想起来,伊莎蓓尔差点死了到底是因为谁,我会为你遮风挡雨的,至于风雨怎么来的你先别管。
伊莎蓓尔看着她,眨了眨眼睛,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促狭,一丝狡黠。
她揶揄地笑了。
“嗯——”伊莎蓓尔拖长了调子:“环境是还蛮恶劣的。”
“蓝星就是流放地之一。”
时云峥:“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