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全通了”的时候,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炸开的动作,十根手指张得开开的,像是在放一朵看不见的烟花。
许多醒站在时云峥面前,两只手不停地搓着白大褂的衣角。
这个干巴小老头的眼镜片虽然很厚,一圈一圈的,把那双眼睛放得很大,大到里面的血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时云峥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许多醒的笑纹更深了。
但他的表情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在给别人添麻烦了。
他看起来就是个典型i人——那种在实验室里待了半辈子、跟显微镜说话的时间比跟人说话还多的老学者。
他的目光从时云峥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又移回来,又移开。
他一直维持着苍蝇搓手的动作:“时顾问……”
他的声音小了一点:“我是想问您要一些东西。”
时云峥看着他,偏头询问:“什么?”
许多醒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不管了说了就说了”的决绝。
“我想要长生和那个新来的狗族兽人的生物样本。”他大声说。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水泥墙壁上,阶梯教室门口本来有几个还没走的老教授,正在低声讨论什么,听见这句话全都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时云峥脸上。
时云峥只是看着许多醒,目光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许多醒的脸更红了,从耳朵尖烧到脖子根。
使用一位断层强者身边人的生物样本做生物工程实验,这怎么看都是一种对于权威的冒犯。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我知道这很冒犯!”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急切:“我知道!我什么都明白!但是——”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时云峥面前,仰着头,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片上映着她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我们没有任何其他的可以供研究的生物样本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早期公路上还能捡到一些低级变异生物的尸体,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的,我们都捡回来,放在冷库里,一样一样地研究。但现在——”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现在那些高等级的怪物,打完就直接被系统回收了,化成光,化成灰,什么都留不下。”
“除了一些特殊材料,那些怪物一死,剩下的就全都没了,我们连一管血、一块组织、一片鳞片都留不住。”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特殊行动处那几台基因检测仪,从末世开始就在仓库里落灰,落了好几个月了,德国进口的,末世前花了三千万,三千万啊,时顾问。”
“我们国家就这一套,现在就放在仓库里,用布盖着,没有人用,再不用——”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再不用就要坏了,如果坏了我们可能都没有条件去修复,我不知道我的余生我们蓝星还能不能有工厂可以造出这样的机器。”
时云峥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我想知道他们的基因序列。”
他痴迷地喃喃道:“我想知道是什么支撑了他们的天赋,我想知道那些宇宙种族……那些生来就有天赋、生来就会飞、会喷火、会操控精神、会预知未来的种族……他们的基因和人类的基因有什么不同。”
他指向走廊尽头的方向,手指在空气里抖了一下,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树枝:“那些机器,就放在特殊行动处的仓库里,落灰,落灰啊,时顾问。”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高到带了一丝尖锐,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划过:“我每次从仓库门口经过,我都……我不能想,我一想我就睡不着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脚穿着一双旧得发灰的白球鞋,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年纪已经不小了,时顾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也许到我死的那一天,我也看不到神明游戏结束的那一天,我看不到蓝星重新变回蓝星的那一天,我看不到人类不再被叫做‘低等文明’的那一天。”
他吸了一下鼻子。
“但我想做一些事,我想做我最擅长的事,我想去研究一下这些未解之谜,我想知道——我们究竟差在哪里。”
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人类不能全员获得高等天赋?他们说大多数兽人也是低等文明,那为什么我们人类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练、拼了命地杀怪物,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可能刚出生的兽人?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