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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瘦小的、佝偻的、白大褂空荡荡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叶子都掉光了，根还扎在土里。
“我不甘心。”他说。
这四个字很轻，比他之前说的所有话都轻，但落在走廊里的时候，比任何声音都重。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湿的，湿得像雨后的玻璃窗。
他站在那里，等着她说话，像是一个站在考场外的学生，明知道自己可能考不过，但还是想试试。
李宴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上来了，她站在时云峥侧后方，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李宴清看了许多醒一眼，又看了态度平静到冷漠的时云峥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许教授，你怎么回事？”李宴清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厉，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我之前就拒绝过你了，长生不是普通的小孩，你说怎么样他就能配合你的？你不要惹时顾问生气，回头我出去打怪的时候，再给你找其他的生物样本——”
“可以。”
时云峥的声音很轻，但“可以”那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所有声音都停了。
李宴清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脸上的表情极其夸张，从严厉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我没听错吧”的茫然。
许多醒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有一点茫然。
“什么？”他的声音劈了。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尖锐的破音，他的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没有去推，就那么歪着镜片看着她。
“时顾问，您说什么？”
“可以。”时云峥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刚才更稳了，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可以让他们两个配合你做生物样本采集以及基因检测。前提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多醒那张已经涨得通红的脸上：“不能伤害他们。”
许多醒愣在那里，他的嘴张着，合不上，也发不出声音。
那双手从白大褂的衣角上松开，举起来，停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但他不在乎。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之前那种急的红，是另一种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滚烫的，止不住的。
“当然！”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抖，又带着一种拼了命也要压下去的克制：“当然！当然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步都大，大到差点踩到时云峥的脚。
他反应过来，又退回去半步，但身体还是往前倾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拉都拉不回来。
“只是取一些血液！取一些头发！取一些口腔样本而已！”
他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每一个字都在抢着往外蹦，怕她反悔，怕她收回那句话，怕这场梦醒得太快。
“用棉签刮一下口腔内壁就行！一点都不疼的！真的不疼的！我保证！我发誓！绝对不会伤害到他们的！”
他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前，做出一副宣誓的样子，那只手在抖，细细密密地抖着，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不会伤害他们的！时顾问您放心！我以我四十七年的研究生涯担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我以前给大熊猫采血的时候，大熊猫都不带醒的！我催眠大熊猫的技术，整个蓝星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我给金丝猴做基因检测的时候，金丝猴还在吃苹果！一边吃一边看着我，吃完了还伸手问我要！”
他整个人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在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我还可以做切片观察！可以做电镜扫描！可以做基因序列比对！可以做——”
时云峥看着他：“他们那边我去说。”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工作：“我亲自陪着采样。”
许多醒张着嘴又合上，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像是想找什么东西。
最后他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黑笔写的，有蓝笔写的，还有几行用红笔圈出来的。
他把那张纸递过去，双手捧着，像是在捧一道圣旨。
“这是采样需要的材料清单。”他的声音小下来，小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无菌采血管、口腔采样拭子、样本保存液、液氮罐……我都列好了，仓库里都有，我昨天去清点过了，都是新的，没过期。”
时云峥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叠好，收进口袋里。
许多醒看着她把那张纸收进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哽住了的声音。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这次他摸到了一支笔，他把笔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
“时顾问——”他的声音又哑了，但这次不是紧张。
他站在那里，瘦小的、佝偻的、白大褂空荡荡的，手里攥着一支笔，口袋里装着一份被拒绝过很多次的申请清单。
特殊行动处为了让这些人活下来本来就费了很大的功夫，大家都很忙。
比起农学种植实验、医学治疗实验、载具修复实验等等这些看起来和神明游戏相关的，更加有利于末世生存的实验，生物工程实验看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不是吗？就算成功了又如何呢？知道真相也并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嘛？
他的眼睛还是湿的，但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高，高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时云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