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卫国声音不大,但很沉稳,稳得像是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不再滚动,不再摇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时云峥看着他,目光里的那层薄冰融化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你终于想通了”的欣慰。
“我会确保特殊行动处在分蛋糕的时候分到最大的一块。”
时云峥声音郑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生了根,生了根之后还要长出枝叶,开出花来。
“——这是我的承诺。”
时云峥是留了余地了,她说她会给特殊行动处最大的蛋糕,她可没说是给杨卫国。
杨卫国在这个位置才吃得到蛋糕,而特殊行动处的这个位置可以是任何人。
就得趁着强大的时候——逆我者,皆可除。
她笑:“但是我希望这种不打招呼就利用我的事情不要发生了,好吗?”
杨卫国看着她。
“是。”他说,这一次,没有勉强,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像是忙了一整天的人,终于在天黑之前把所有的活都干完了,可以坐下来喝一口凉茶,看一会儿夕阳。
时云峥:“唐老的遗愿也不是非得遵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卫国脸上,声音温和:“我觉得杨处长的‘代’字可以去掉了,您觉得呢?”
一个活生生且聪明伶俐的人都是有私心的,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给个好听的名目而已。
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的局势,实际权利在谁手里,并不靠一个称谓决定。
杨卫国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眨眼,但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年轻气盛、一贯杀人不眨眼的领导,知道自己被算计不仅不点破居然没有给任何惩罚,还给了他转正了。
不当着众人面前点破是还要用他、给他面子,私下点破是警告他。
杨卫国是聪明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感谢您的信任。”
时云峥扬眉,带着一种“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的干脆。
“很好,去工作吧,杨处长。”
……
第二天一早,食堂里热气腾腾。
康大娘熬的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葱花饼的焦香混着酱肉的咸鲜,在空气中织成一张让人挪不动腿的网。
时云峥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两张饼、一碟小菜,陨石坐在她的旁边。
长生坐在她对面,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在半空中晃啊晃,嘴里塞满了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李宴清和霹雳虎在旁边那桌,正小声讨论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暖、嘈杂、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混乱。
然后食堂的门被撞开了。
那扇铁皮门猛地弹到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门把手在墙上砸出一个小坑,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许多醒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白大褂上沾满了不知名的液体,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镜片还有裂纹。
他双手高高举起,十指张开,像是在拥抱天空,又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什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件空荡荡的白大褂像一面被风吹满的帆。
“进化论是错的——是错的啊!”
他的声音劈了,从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尖锐的破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玻璃。
他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声音在食堂里回荡,撞在铁皮墙壁上,又弹回来。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额头几乎贴着水磨石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呜呜呜呜——”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食堂里所有的人都停了。
筷子悬在半空,勺子停在嘴边,嚼到一半的饼含在嘴里忘了咽,康大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大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忧。
时云峥放下勺子,叹了口气,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许多醒面前,他跪在地上,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白大褂的下摆铺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油渍,她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许教授,慢慢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是一只手按在了汹涌的水面上,把那些翻涌的浪头压了下去。
许多醒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眼镜片上全是雾,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球上爬满了蛛网一样的红线——他显然一夜没睡。
他看着时云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我做了基因检测的实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里挖出来的。
“长生的基因比对——和人类——百分之六十六。”
时云峥扶着他,让他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上沾满了灰,白大褂的下摆皱成一团。
她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照顾一个摔倒了的年迈长辈。
“这个我知道。”她的声音平静,“漆蛇和人类是完全不一样的种族,相似度可能确实差很多。”
况且,长生还是实验失败品的漆蛇,他的基因里可能掺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百分之六十六,已经比预期的高了。
她甚至觉得这个数字高得有些不正常,可能因为掺杂了人类的基因的缘故。
许多醒吸了一下鼻子,那声音很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深处抽了上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镜片上的雾气逼退了一些,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时云峥身后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陨石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杯,灰色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抬眼看许多醒,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我做了那个兽人陨石——和人类的基因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