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刺方寸心的年轻男人站在人群的边缘,站在方寸心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这个年轻男人确实是长得好看,比末世前的明星也不遑多让。
只是那张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皮肤白皙的脸此刻扭曲苍白,嘴唇哆嗦,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时云峥没有看他。
她只是转过身,面对着还在打扫战场的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刺骨。
“方寸心,退后和文博待在一起,其他人尽可能保护文职人员,继续战斗。”
方寸心点了点头,退后了几步,蹲下来,开始捡地上散落的药剂。
她的手在抖,从肩膀一直传到指尖的、控制不住的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一瓶一瓶地把药瓶捡起来,塞进背包里。
药瓶上沾着血和沙土,她用袖子擦干净了再放进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方寸心的脸上没有泪水,因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的嘴唇咬得很紧,紧到咬出了血,血的铁锈味在她舌尖上蔓延。
那个年轻男人还站在原地。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
空气明明很充足,他的肺明明在正常工作,但他就是觉得缺氧,觉得窒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砸在肩头,但那个男人整个人弹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头。
也是一个新面孔的年轻女人,长相普通,五官没有特别出挑的地方,她无声安慰着年轻男人,表示自己理解他,年轻女人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昵。
年轻男人想要直接逃跑,可是极端天气快要来了,这里被测算出是唯一的安全区域,他能跑到哪里去?
战场的局势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他们倾斜,不是因为他们比怪物强,是因为他们比怪物有脑子,文博的分析,陨石的控场,陈乃星的防御,长生的爆发,李宴清的机动,霹雳虎的远程,方寸心的治疗,时云峥的正面压制——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每一个人都在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怪物的数量在减少,不是很快,但确实在减少,兽潮从数不清,到几百,到几百减几十。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怪物的血和人的血混在一起,汇成一条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流进海里,把岸边的海水染成了淡红色。
兽潮的最后一波攻势像退潮的海水,来得凶猛,去得也快。
最后一只三十级的爬行类怪物被陈乃星一拳砸碎了脊背,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战场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海风的呜咽声,和那些还没死透的怪物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时云峥撑着刀,刀尖插进沙地里,整个人靠在刀柄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肩膀还在流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她的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她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粘在脸上,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怪物的还是自己的。
她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直起身,她的目光从战场上扫过,从那些还在收拾残局的人身上扫过,从那些堆积如山的怪物尸体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战场上安静了。
时云峥撑着刀,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她的目光从那些正在包扎伤口、清点物资、搬运伤员的人身上扫过,落在一个方向,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她伸出手,指着那个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惨白、嘴唇还在哆嗦的男人,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压在纸上的镇纸。
“那个男人是谁。”
不是问句,是命令式语气。
李宴清站在她侧后方,手里还握着把短刀,刀身上的血还没干。
她顺着时云峥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张扭曲的、好看的脸上,脑子转了一下,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
“陈仁。”李宴清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S级天赋,妙手空空,前两天才加入特殊行动处的。”
时云峥点了点头,把刀从沙地里拔出来,刀尖垂向地面,血顺着刀刃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
她朝陈仁走过去,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碾过碎石和沙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人群自动分开,像迎接王者的礼仪一般,自动从她面前退到两边,给她让出一条笔直的路。
陈仁站在那里,看着时云峥朝他走过来,他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他的腿开始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尖,抖得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上下牙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时云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目光平静。
“陈仁。”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战场都能听见,因为所有人都安静了,让人感觉连风都好像停了。
“身为特殊行动处人员,你临阵脱逃,是为不忠;作为同事朋友,你拉其他人为你挡刀,是为不义。”
她顿了顿,目光从陈仁脸上扫过,扫过他那张惨白的、扭曲的、好看的脸。
“不忠不义,我今天就是要杀你,我看谁敢拦我。”
陈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他完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疯狂运转,所有的脑细胞都在拼命地找——找理由,找任何能让他活下去的借口。
然后他找到了。
“我是S级天赋!”陈仁的声音劈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尖锐的破音,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突然断了。
“我有巨大的潜力!你不能杀我!我是很有用的!你不能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