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母亲。
那个从小到大从没让他吃过亏的女人,那个他犯了什么错都会替他摆平的女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她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谎话张口就来:“妈,我要报一个考研辅导班,要3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来。
一种他从小就听惯了的、带着宠溺和骄傲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语气。
“是学习的事情啊,没关系,学习的事情妈多少钱都给你。”
钱到账的那天,陈仁没有去报什么考研辅导班。
他先去学校门口的理发店剪了个头发,又去了商场。
他看中了一款新手机,最新款的,屏幕大,运行快,比他手里那台用了两年的旧手机好太多了。
他又买了两身新衣服,一件卫衣,一条裤子,都是名牌,试穿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
然后他又去了那家他一直想去的鞋店,那双限量款的球鞋,他在购物车里放了三个月,每次打开APP都要看一眼,然后关掉,这一次他直接买了,连眼睛都没有眨。
他按摩了一次,那种正规的按摩店,技师按得很舒服,他在那里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机放在旁边充电,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烦。
3万块:手机、衣服、鞋子、按摩,加起来花了一大半。
剩下的钱他打算留着慢慢花,反正这个月的生活费不用愁了。
一个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盗版小网站的弹窗广告。
是一个网络版本的炸金花,界面简陋,画质粗糙,和之前那个看起来很豪华的赌局网站完全没法比。
但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牌面翻开了,数字从红色变成了绿色,从绿色变成了红色,那些颜色像是有某种魔力,把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上面。
他盯着那个广告看了十几秒,然后点了进去。
注册不需要实名认证,只需要一个手机号和一个验证码。
他填了,绑了卡,充了1000块。
试试水,就试试。
他赢了。
1000变2000,2000变4000,4000变8000,一个晚上,他赢了1万块。
他把钱提现了,到账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条到账通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1万块!
他给那些蠢猪一样的学生做多少家教都赚不回来。
那些在公交车上颠簸三四个小时的日子,那些被家长指着鼻子骂的日子,那些忍着恶心给熊孩子讲课的日子——和这一晚上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收手吧,你已经赢回来了,不要再碰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运气这么好,再玩一晚上,再赢1万就收手。
他消停了三天。
三天里他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睡觉,但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转。
陈仁从小建立起来金钱观被撞了个粉碎,再也不甘愿去老老实实做家教了。
是那些数字,那些红色和绿色的数字,那些跳动的、翻倍的、像是有生命一样的数字。
它们在脑子里转啊转,转得他睡不着觉,转得他上课走神,转得他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第四天,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那个小网站发来的,充值5折优惠,限时一天。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是:5折,充1000只需要付500,充5000只需要付2500,就算不玩,充进去直接提现也能赚一倍。
他充了5000块。
直接提现,果然到账了。
他笑了笑,心想这网站还挺靠谱,然后他忍不住又充了5000块,这一次没有直接提现,而是点开了牌局。
赢了两把,输了一把,再赢一把,再输两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越来越快,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呼吸越来越重。
5000变成了3000,3000变成了1000,1000变成了0,他又充了5000块,又输了,再充5000,又输了,他手头的生活费全部输光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0,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愤怒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收手,愤怒那个网站为什么在赢了几把之后就让他一直输,愤怒这个世界为什么对他这么不公平。
他没有脸再问母亲要钱了。
上次的借口是考研辅导班,这次能用什么?什么考研辅导班需要报两次?他编不出来这种羞辱智商的话。
他又打开了那些借贷APP。
各个平台,能借的都借了一遍,因为之前及时还清了贷款,信用记录良好,这一次能贷出来的款更多了。
他把借来的钱充进那个小网站,输了,他心里抱着期待,觉得自己是能翻盘的。
再借,再充,再输,再借,再充,再输。
——20多万啊!
像一场梦一样,从手指间流走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些钱的存在,它们就已经不存在了。
催债的电话和短信再次像雪花一样涌来。
手机震动个不停,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记,他关了机,打开,又关了机,那些短信一条接一条地跳进来,措辞从客气变成不客气,从不客气变成威胁,从威胁变成诅咒。
他不敢开机了,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捂着被子睡觉,但那些催债的声音追到了他的梦里,梦见自己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梦见有人拿着棍子敲他的头,梦见母亲站在远处看着他,不说话只是失望的看着他。
催债的电话再次打到了母亲那里,因为他的手机打不通,那些催债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母亲的号码。
母亲打电话给他,打不通,发微信给他,不回。
她心里那种不安像一颗种子,在泥土下面悄悄地、不可遏制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