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仁的母亲坐了最早一班的高铁,直接去了陈仁的学校。
到的时候是上午,宿舍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去上课了。
陈仁的床铺空着,被子没叠,枕头上有一片暗黄色的汗渍,室友说不知道他去哪了,可能是去图书馆了。
母亲没有先去找陈仁。
她先找到了他的辅导员,又找到了几个和他关系近的同学。
她问得很仔细,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从他同学口中得知,在她替儿子还了10万多块钱之前,陈仁已经和他那个女朋友分手了。
她又不傻,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那个女同学说得很委婉,说他们是因为性格不合分开的,但母亲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更多东西。
她又被一个自称陈仁以前朋友的同学拉到走廊里。
那个男生的表情很犹豫,像是考虑了很久才决定开口,他压低声音说:“阿姨,您儿子可能在网上赌博,我见过他玩那个,可能不止一次,而且欠了这么多钱,肯定是赌博赌的……”
陈仁的母亲站在那里,走廊里的风吹过来,把她鬓角有些发白的头发吹起来。
她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是一栋大楼的地基忽然出现了裂缝,你虽然感觉到了震动,但是还不敢相信。
是的,她不信。
她的儿子,从小品学兼优,从来没有不好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染上网赌这种东西?
那些同学一定是搞错了,或者是在造谣她的好儿子,她的儿子不可能做那种事。
她找到了陈仁。
在宿舍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陈仁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嘴里还嚼着珍珠。
看见母亲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奶茶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的脸从悠闲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空白,那张英俊的脸在那一瞬间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母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催债短信。
“陈仁,你来告诉我,这些贷款是哪里来的?你到底借了多少钱?”
陈仁的膝盖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嘭——!”他跪下了,膝盖磕在水泥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奶茶摔在地上,杯子裂了,奶茶从裂缝里流出来,白色的液体混着黑色的珍珠,在灰色的路面上慢慢扩散。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成串地、止不住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一样地掉,他像是一个天生的演员一般。
他抬起手,开始扇自己的耳光:“啪!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又重又响,掌心和脸颊接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路上回荡。
他的脸很快就红了,肿了,嘴角有血流出来,不知道是牙齿磕破了嘴唇还是指甲划破了皮肤。
“妈,我错了,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我不配做你儿子,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那是他平时拆快递用的,刀片推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手腕,手在抖,刀尖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陈仁其实没怎么用力,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死,他只是在用这一招博取同情。
母亲扑上去,一把夺过那把美工刀,刀片划过她的手指,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和奶茶混在一起。
她抱着陈仁,抱着那个跪在地上、满脸是血、浑身发抖的儿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他碎了。
她到底是心疼他的,从小到大,她没让他吃过一点亏,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他犯了什么错,她都会替他兜着。
那这一次,也一样。
她瞒着陈仁的父亲,从家里的存款里拿出了20多万,替他还清了贷款。
陈仁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不管怎么样,妈都会帮你的。
那个声音很小,很轻,像一根针,扎在意识的深处。
因为还款及时,陈仁的信用记录又变好了。
这一次,各个平台能贷出来的款更多了,他点开一个APP,额度10万;点开另一个,8万;再点开一个,5万。
他算了一下,加起来够还之前从母亲那里拿的钱,还能剩不少。
他又忍不住充了钱,赢了。
又充了钱,输了,再充,再输。
——他一共欠了60万。
60万啊……这个数字已经大到他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了。
他只是在屏幕上看见那些红色的负数,看见那些催债的短信,看见那些陌生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地闪烁。
这一次,父亲终于知道了。
陈仁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在体制里工作,说话做事都讲究分寸。
他接到催债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冲:“您儿子欠了我们公司20万,再不还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了,我们可不是吃素的,你们老两口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陈仁的父亲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了很久,他明白了什么,然后他给妻子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妻子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没有发火,他只是说:“我知道了。”
他请了假,坐上了去陈仁学校的高铁。
父子俩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街边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
苍蝇小馆,招牌油腻腻的,地上有烟头,桌上有油渍。
陈仁的父亲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两碗米饭,他没有点酒,也没有点陈仁爱吃的菜。
陈仁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不敢抬头看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