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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灶房，蹲下来，把那筐猪草倒在一块磨得发白的木板上，拿起那把生了锈的菜刀，一刀一刀地剁。
猪草被剁碎了，汁水从刀刃下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也不擦。
她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难过，她从来没见过“美好”是什么样子，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李老师说的话，和父亲说的话，是不一样的。
李老师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很远的、她可能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大学生嘛？听起来像童话一样，大学生是什么样子的呢？会很聪明会什么都懂嘛？
王萧红辍学了，那年她十二岁。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烧水，煮猪食，喂猪，扫地，洗衣服，做饭，带弟弟。
她的五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比她小六岁，白白胖胖的，村里人都说长得像她父亲。
弟弟哭了，她要哄；弟弟饿了，她要喂；弟弟拉屎了，她要擦。
她父亲说，这是她应该做的，因为她是姐姐。
她母亲也说，这是她应该做的，因为她是女娃。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十四岁那年，开始发育了，胸脯鼓起来，腰身细下去，脸上的轮廓从圆润变得分明，那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漂亮，是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春天河面上的冰开始裂开、底下的水开始流动的东西。
她的父亲注意到了，不是他一个人注意到了，村里的媒婆也注意到了。
有一天晚上，她父亲坐在堂屋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散装白酒。
她母亲坐在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针地扎，扎得很用力，像是在扎什么东西出气。
“萧红，”她父亲喝了一口酒，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你姑妈家的表哥，你也见过，人老实，家里条件好，你姑父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生意不错，你跟了他，吃不了亏。”
王萧红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水滴从盆沿往下滴，滴在她的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低着头，看着那片湿痕慢慢变大。
“表哥……”她不敢大声斥驳，只是声音很小着急询问，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不是……脑子不太好吗？”
她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筷子弹起来，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桌腿旁边。
他的脸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什么叫脑子不好？就有点子小毛病，那医生非说是什么唐氏！什么唐氏李氏刘式的，我呸！那些个黑心的医生和医院就喜欢坑钱，你姑妈说了，不影响生孩子！他老实，不打人不骂人的，家里有钱，你跟了他，不愁吃不愁穿！”
“你还想怎么样？你一个女娃，读了几年书，认识几个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那些同学，念了初中的，念了高中的，现在在干什么？还不是在厂里打工？嫁人？嫁得好的有几个？王萧红，你别不知好歹！”
王萧红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端着那盆衣服，水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像一只很小的、很慢的钟在走。
她的姑妈出了一个价，一万块，一万块买王萧红回去做儿媳妇。
她的父亲觉得少了说：“额咋听说，隔壁村的老李家，嫁女儿收了八万八呐！”
她的姑妈说：“你女儿是给人家做老婆，不是卖给人家做奴隶，你当是卖牛卖马呢？再说，你女儿能跟隔壁村老李家的女儿比吗？老王李家的女儿初中毕业，长得还好看，你女儿有什么？小学文凭，黑不溜秋的，瘦得跟猴似的，一万块，已经不少了。”
她的父亲咬咬牙，答应了。
一万块，现金，红票子，厚厚一沓，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王萧红从灶房门口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那沓钱，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多看。
那沓钱，是她被定价的凭证，是她的价值，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被所有人——包括她自己——认可的、唯一的价值。
于是，她跑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大，月光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她不敢走正门，怕门轴响。
她爬了院墙，墙头上种着仙人掌，她没看见，手按上去，扎了满手的刺。
疼，但她没出声，她把刺一根一根拔出来，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着泥，糊在手心上。
她简单扯了两件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扎紧口子，拎着就跑。
她跑了很远，跑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跑过了李老师家那两间破教室，跑过了镇上那个派出所，跑过了那棵歪脖子梅树。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她跑到了县城，坐上了长途大巴，去了南方。
她不知道南方是什么地方，只知道那里有厂，有活干，有饭吃。
她进了黑厂。
黑厂在工业区的最深处，夹在两栋废弃的厂房之间，没有招牌，没有门牌，连导航都找不到。
她是跟着一个老乡来的，老乡说这里的工钱比别处高，每月保底三千，包吃包住，加班费另算。
至于签合同、交社保，王萧红可不懂这些。
这条件已经很好了不是嘛？也不算很辛苦，她只是需要一份工钱，需要一张床，需要一个不会被卖掉的、属于自己的、哪怕很小很小的角落。
流水线上的日子像复印机一样，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品，七点起床，七点十五进车间，换上那件永远有股酸味的防静电服，坐在工位上，拿起元件、插入卡槽、按下按钮，放下成品，拿起下一个元件。
十二个小时。
中午吃饭半小时，食堂的菜永远是白菜炒豆腐、豆腐炒白菜，偶尔加一勺肉末，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她吃得很安静，吃完回到流水线上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