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同志,干部同志,额就是说说,说说而已,哪能真溺死嘛,那可是额亲生的娃,额心疼还来不及呢,您别生气,别生气。”
干部没有看他,她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明天,明天我亲自来!看着你们去上户口!你要是敢不去,你知道后果。”
她走了,脚步声在门外的土路上渐渐远去,被山风吹散了。
第二天,他带着她去了镇上,孩子没有名字,他抱着她,用一块旧棉布裹着,棉布是从一件破秋衣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线头。
他的表情很不耐烦,像是被人逼着做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又生了一个女儿,可不丢人嘛!他走得很快,怀里那个小东西被他颠得直哼哼,他也没放慢脚步。
到了镇上,找到了派出所,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只脏兮兮的黄狗,看见人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登记户口的是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户口登记簿,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他接过那个男人递过来的出生证明——是接生婆手写的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出生日期和性别,连个公章都没有。
老头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翻开登记簿,拿起笔,蘸了墨水。
“女娃叫什么名字?”
“叫王烂货。”
老头的笔尖顿在纸面上,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语气无奈:“不行不行,你认真讲,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人挠了挠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他看了看怀里那个小东西,又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门口那棵老槐树,然后开口了,语气里不耐烦起来。
“那叫王销毁,王早夭,王多余,你自己挑一个呗。”
老头无奈没有接话,男人但凡说一个‘王三妞’,老头都不会不同意。
他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然后低头看着登记簿上那个还没落笔的名字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滴,欲落不落。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感觉。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话,但每次听见这种话,他还是会发抖。
“名字是孩子一辈子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好歹是你的孩子,你真是……”
那个男人不等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喷在老头的桌面上,喷在那本翻开的登记簿上。
“那你说叫什么嘛,你随便写个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是大官嘛,你说了算,不能起个名字再把额全家抓去枪毙吧?”
“……”老头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登记簿上那个空着的名字栏,笔尖悬在那里,墨水已经干了,他甩了甩又蘸了一下。
他听见窗外有风在吹,冬天的风,干燥的冷的,带着一股从山上刮下来的、混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派出所的院子里有一棵梅树,不是刻意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根底下长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没什么姿态,但此刻满树都是花。
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低下头,在登记簿上写下了三个字——王萧红。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他把笔放下,合上登记簿,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好了,走吧。”
那个男人抱着孩子走了,嘴里还叼着烟,烟灰掉在孩子的棉布上,他也不掸。
“赔钱货!”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哼什么,然后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走进了冬天的风里。
……
王萧红在村里的小学念了几年书。
说是小学,其实只有两间教室,一个老师,老师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地,那是小时候摔伤留下的毛病。
他教所有的课,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全是他一个人。
学生不多,十几个,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混在一起坐,他给一年级上课的时候,四年级就在下面自己看书。
王萧红是这些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她认字快,算数快,背书快,别人要读十遍才能背下来的课文,她读三遍就会了。
李老师很喜欢她,经常在课堂上拿她的作业当范本,让别的同学照着学。
他也跟村干部提过好几次,说这个女娃聪明,应该让她继续读书,去镇上念初中,将来能考大学,村干部把这个话带给了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把斧头高高举起,狠狠落下,一根碗口粗的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碎屑飞起来,溅在他脸上。
他听了村干部的话,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又拿起一根木头,竖起来,对准,举起斧头。
“读书?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家里那么多活,猪要喂,弟弟要带,她走了谁干?你来干嘛?”
他劈完那根木头,把斧头砍在木墩上,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别说了别说了,你快走吧,额家里可供不起大学生。”
然后他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王萧红,她已经不小了,十一岁,瘦,黑,头发枯黄,穿着一件改过的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得像干柴一样的手臂,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去,把那筐猪草剁了。”
王萧红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