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头有三米高,狠狠地砸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色的泡沫,泡沫被风卷起来,像雪一样在空中飞舞。
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横着飞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打在脸上生疼。
时云峥眯着眼睛,低着头,顶着风往前走,身后那些人一个拉着一个,像一条在风雨中飘摇的绳索。
他们撤回地下安全堡垒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堡垒的入口在驻地的正中央,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三道锁,打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斜坡,斜坡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墙壁,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昏黄,在潮湿的空气里蒙着一层雾气。
斜坡的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大概有两百平方米,被分隔成几个区域——休息区、物资区、医疗区、指挥区。
这里原本是大陆破碎前修建的防空掩体,大陆破碎后,经过特殊行动处几次扩建,成了他们的最后防线。
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老人、孩子、伤员、非战斗人员,还有一些轮休的士兵,他们或坐或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闭目养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汗味和消毒水味的、不好闻但让人安心的气息。
时云峥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她身后的那些人也是一样,狼狈不堪,但眼睛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方寸心的治疗下,时云峥的战斗伤已经好了,此时只是有些狼狈没有受伤。
康大娘从休息区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碗塞进时云峥手里。
“时顾问,来,快喝了驱寒。”
她的声音又大又亮,盖过了头顶上隐隐传来的雷声。
时云峥没有客气,端起碗一饮而尽,姜汤很辣,辣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康大娘,还有吗?我也要喝,怎么能不给我喝呢?”长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浑身也是湿的,绿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丛被雨打蔫了的草,他的蛇尾巴还露在外面,尾尖上沾着泥巴,在地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怎么可能不给我们长生喝呢,有呢有呢,给我们长生留了,我们长生先喝,长生喝完了其他人才能喝。”康大娘笑起来转身又端了两碗过来,一碗先给长生,一碗给陨石。
陨石接过碗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青的,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透支的精神力是方寸心也没办法完全治好的。
“轰隆——!”头顶上传来一声闷雷,不是那种清脆的、炸开一样的雷,是那种沉闷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上滚动的雷。
堡垒的天花板微微震动了一下,灰尘从水泥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那些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没有人惊慌,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有什么可怕的。
时云峥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调息修炼。
她听着那些声音——康大娘在招呼大家喝姜汤的声音,李宴清在清点物资的声音,文博在登记伤员名单的声音,霹雳虎几个人斗嘴的声音,还有那些隐隐约约的、从头顶上传来的、风浪撞击礁石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混乱的,但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秩序感,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每一个乐器都在奏自己的调,但合在一起,就是一首歌。
台风持续了一周。
不是那种一直猛烈、从不间断的一周,是那种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你以为它结束了它又杀个回马枪的一周。
第一天的风最大,浪最高,堡垒的天花板一直在震,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有人在角落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第二天风小了一些,但雨更大,排水系统差点撑不住,李宴清带着一队人穿着雨衣冲出去疏通管道,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但她手里还攥着一把从管道口捞上来的、不知道谁扔的、已经在海里泡的有点烂了的塑料袋。
第三天出了太阳,有人欢呼着要出去透气,被杨卫国一声令下拦了回去——台风还没走,只是暂时的喘息。
果然,到了傍晚,风又大了起来,比第一天还大,把院子里一棵碗口粗的树连根拔起,摔在地上,砸碎了两块地砖。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风一天比一天小,浪一天比一天低,但雨还在下,天还是灰的,空气还是湿的。
那些被困在堡垒里的人开始变得烦躁,有人在打牌的时候吵了起来,有人因为一包饼干红了脸,有几个小孩哭闹着要出去,有老人因为缺基础药咳嗽得越来越厉害。
特殊行动处做了这么多准备才避免重大损失,可想而知公路其他人这次一定会死不少人。
第七天。
早上,风停了。
不是慢慢地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把所有的风声都关掉了。
雨也停了,云散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人的脸上,落在那些睡了一周的地铺上,落在那盏已经烧完了油的煤油灯上。
时云峥再次调动先知者天赋——极端天气台风结束了。
时云峥推开铁门走出堡垒,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被台风洗刷过的天空。
天是蓝的,像是一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一样的蓝。
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浪还在,但已经温柔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像是在道歉。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灌进肺里,带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时云峥站在众人之前,像一棵被暴风雨吹、但从未没有倒下的树。
长生从她身边跑过去,嘴里喊着:“时云峥你看!那是彩虹嘛?”
时云峥抬起头,天边果然有一道彩虹,不是很完整,只有半截,从海面上升起来,弯弯地挂在云层下面,颜色淡淡的,像是一笔被水晕开了的水彩。
她看着那道彩虹,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