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石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突然出现的、昏迷不醒的金发精灵——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像一朵被暴风雨打碎了的、还挂在枝头没有落下的花。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迅速从靠垫上起身,把伊莎蓓尔轻轻放下,动作轻到像在接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他从背包里掏出已经准备好的止血粉和绷带。
“是,主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没有多余的询问。
长生把骨笛从嘴边拿开,凑过来看了一眼。
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他皱了皱鼻子,眉头拧成一个不太高兴的结。
长生歪着头看了两秒,那双碧绿色的竖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是一丝不忍。
“这是伊莎蓓尔?”他的声音带着迟疑。
长生在角斗场的宠物转播屏幕上见过伊莎蓓尔——金发,尖耳,白袍,站在擂台上像一株被阳光镀了边的玉兰。
和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头发乱成枯草、嘴唇干裂到出血、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一样的女人,和以往风光霁月的王女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长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确实是精灵王女殿下。”陨石没有抬头,拆开一卷绷带,开始处理伊莎蓓尔手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
伤口很长,从肘窝一直拉到手腕,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血已经半干了,黑色的血痂和翻卷的肉黏在一起,触目惊心。
陨石的动作很轻,用镊子夹着棉球沾了消毒液,从伤口的一端慢慢擦到另一端。
长生蹲在旁边,骨笛横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些伤口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笛身上无意识地摩挲,指腹蹭过笛孔的边缘。
“我不明白。”长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掐着腰仰头带着一种“我就是笨,但是你必须给我解释解释”的理直气壮:“她为什么会惨到这个地步?光明精灵王储,黑暗精灵为什么要绑她?不是为了谈判吗?”
他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陨石:“就这样折腾死了还谈个屁啊?”
陨石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那块沾满了血的棉球扔进旁边的小垃圾桶,又从盒子里夹出一块新的。
陨石的眼睛没有离开伤口:“大概是谈判并不顺利。他们就拿王女殿下撒气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是战争,其实没有那么容易谈和。”
长生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他换了一个姿势蹲着继续刨根问底:“为什么非打不可?”
陨石把绷带在伊莎蓓尔的手臂上绕了最后一圈,用胶带固定住。
他伸手探了探伊莎蓓尔的额头,烫的,然后是颈侧,脉搏又细又弱。
他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一支强效恢复剂——淡蓝色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像被压碎了的星光。
他掰开瓶口,动作娴熟注射进伊莎蓓尔的手臂静脉。
“黑暗精灵原是光明精灵的分支,叛逃出来的,有的资源要远远少于光明精灵,两族发展的资源严重重合,竞争自然也就不可避免的激烈。”
他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不是非要打,是不得不打,和谈需要筹码,战争也是筹码,王女殿下被关在这里,她本身就是筹码。”
他顿了顿:“但筹码也有不值钱的时候。”
一个天赋不高、并不强大、也没有绝对权利的王女是可以被舍弃甚至献祭的。
长生似懂非懂,他低下头略微沉默:“蓝星也分裂过。”
“时云峥就做到了,她把所有人都团结起来了,那些他国总统,那些军区司令,那些什么洲代表——像时云峥一样,不听话就杀,杀到这群狗杂碎能够听话为止。”
“李宴清甚至跟我说过,有一天我们安定下来,孩子要学习新的历史,她会往课本上写如何评价领袖时云峥,是统一蓝星的千古一帝还是嗜杀成性的少女暴君,然后把思想反动派和精神叛国者全部抓起来,她和我说这是特殊行动处的老本行了,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长生笑起来,说着说着抬起头,骄傲得挺起胸膛,碧绿色的圆眼睛里闪着光,下巴微微抬起嘴抿成一条线,开始无形炫耀时云峥的功绩,尽管这话他已经对好多人说了无数遍了,仍然不厌其烦。
陨石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有一种什么都看过的、什么都经过的、但从不挂在嘴上的平静。
他把伊莎蓓尔的手腕轻轻放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可是精灵族,”陨石一边把用过的绷带和棉球收拾进垃圾袋,一边给长生说:“并没有出现一个能让两族心悦诚服的王。”
他们的精灵王也不愿意为他们冲锋陷阵,所以只能徒劳消耗底层精灵的命。
长生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把骨笛攥紧了,骨笛的尾端抵着掌心,硌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袋口被时云峥系紧了,从外面看来只有一条细长的、微微透光的缝。
“……主人当然是很厉害的,可是这世界上活着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办法选择自己应该怎么活着,这便是命运,大多数人无可奈何只能信命,即便……即便是王储也不行……”
陨石轻轻说道,不知道是给伊莎蓓尔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
这边,厄龙正蹲在墙角,伪装过的灰褐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小眼睛眯着,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草。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旅行者常服,背着破旧的帆布背包,看起来像一个在星际间流浪了很久、很久没有洗过澡的中年男人。
平凡,普通,扔进人海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转动的时候会漏出一丝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邪气。
“带出来了?”厄龙吐出嘴里的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时云峥点头:“带出来了,快走。”
他们的脚刚迈出第一步,身后的侧门门框上,一道暗红色的能量纹路亮了起来。
并不是他们触发的,是定时发作,那道符纹每半刻钟扫描一次牢房所有进出的人——时云峥进来的时候它没有亮,是因为它还没到发作的时间。
等他们出去的时候符文发现伊莎蓓尔并不在牢内,它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