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糜的声音很轻:“你和蓝星其他人差距太大了,你成长的速度也太快了,遇见问题了,谁能帮得上你呢?”
时云峥靠在旁边的地上,双手撑在身后,放松仰头看着那片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几乎从来没有被什么人保护过,从小到大遇到问题,就自己解决问题嘛。”
阿糜看着她,那双小鹿斑比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心疼或者无奈。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刀,亲手放在时云峥膝边,然后收回了手。
“有一个难题。”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严肃:“在你们的语言体系中,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替代的词——电车难题。”
时云峥微笑偏头看着他。
阿糜没有看她,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片刻后就要碾压到他们,但你可以拉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然而问题在于——那个疯子在另一个电车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时云峥:“面对这种情况,你会拉拉杆吗?”
时云峥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似乎一直以来都没有最优解。”
“是的,没有。”阿糜的声音很平静:“但是现在,你必须选一个。”
时云峥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刀身的红色纹路在灰色的光线里一明一暗,像心跳。
时云峥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阿糜的眼睛:“我选择——先杀死那个疯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该死的是那个疯子,我不要做选择题。”
阿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奈的了然。
“峥峥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这个问题的本质逻辑是——你根本没有能力解决掉疯子。”
“……”时云峥的眉头动了一下。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选,我根本没有资格决定一群无辜人的生死。”
阿糜的声音继续说着,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从远处流过来,漫过她的脚踝。
“倘若是一个人可以去死,可以换一亿人的命呢?”
“……”时云峥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她没有回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看。”阿糜的声音很轻,但那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你犹豫了……”
时云峥没有说话,她的攥住了自己的膝盖。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灰色的地面上,没有焦点。
阿糜继续说:“倘若这一人有大功德,甚至这一人的价值对于宇宙来说,远远超过那一亿人呢?”
时云峥抬起头质问:“什么价值?”
阿糜看着她:“自然是更有利于你自己的价值。”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经文:“这个难度甚至更上一层楼——疯子给了你选的机会,倘若你不选,所有人都要死,所有人。”
“……”时云峥沉默了很久。
她的呼吸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慢慢下沉,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水。
“这太难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选不了。”
时云峥在这一刻仿佛明白了阿糜究竟在提醒她什么,她承认自己是自私的、贪婪的,她从来不是什么完美圣人。
阿糜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凉,指尖没有温度,但握得很紧。
“峥峥。”
阿糜伸出手,指尖从她眉心那点淡金色的印记上轻轻划过,动作很轻,像在拭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灰尘:“你要做领袖,要做掌权者,你就是要做出选择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像是用刀刻在她心上的。
时云峥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犹豫了。
“疯子好像从头到尾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不是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沙哑变成了锋利,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寒光乍现:“这个疯子在逼我做出决定,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戏弄,简直荒谬。”
时云峥的声音越来越大,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共鸣的大。
“如果我要面对这个问题,那就说明——我还不是掌权者,我只是在玩一个疯子给我设置的游戏,疯子提前给我设置好了条条框框,这不公平!”
“真正的掌权,应该拥有停运此方所有电车的权力,更应该拥有抹杀疯子的权力。”
时云峥顿了一下,看着阿糜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映着那片金光弥漫的天空,映着整个不真实的梦境。
“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无论什么结果——这都不是我的错!是疯子的错!我不应该为此背负道德枷锁!无论多难,无论结果是什么,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选择,拼尽全力杀死疯子。”
时云峥的声音落下去之后,灰色的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阿糜看着她,那双小鹿斑比一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悲悯的了然。
他松开她的手,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两朵终于合拢了的花。
“峥峥,你还是太年轻了。”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一口古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凉的沉沉的。
“天真是好事,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