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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精的皮肤也变了，树皮的纹路从粗糙变得细腻，从灰褐变成了青绿，从干裂变得光滑。
整个人……不！整棵树从一棵被霜打蔫了的老白菜变成了一棵刚刚浇过水的、正在使劲往上蹿的春笋。
但是小树精不知道，小树精还在哭自己怎么这么倒霉遇见这个魔王。
“小树好疼……好疼好疼……”
他闭着眼睛，眼泪从眼皮的缝隙里挤出来，把那张稚嫩的脸糊得一塌糊涂。
枝叶一直在疯长，枝条上又长枝条，叶片上又生叶片，整个树冠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膨胀了三倍，浓密的叶子遮住了头顶的光影，把他自己笼罩在一片深绿色的阴影里。
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小树精哭累了。
他的声音从嚎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哽咽，从哽咽变成了一声一声的、间隔越来越长的吸鼻子声。
“王……小树好没用……”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叶片后面传出来。
“小树没拦住……那个人……那个人是坏人……”
他抬起头，睁开眼睛，叶片上的露水从他额前滑落，滴在他的鼻尖上。
他眨了眨眼，突然看见自己的手——不，他没有手，但他看见自己的枝条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像无数只手臂在头顶挥舞。
他看见自己的叶片比以前绿了不知道多少倍，绿得发亮，绿得刺眼，绿得像是有人把一块翡翠打碎了、一片一片贴在了他的身上。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咦？”小树精有限的木脑袋不太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小树……好像变大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确定。
小树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树干——粗了，不止粗了一圈，粗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以前是一只手臂就能环住的，现在怕是要两个人才能抱得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树冠——遮天蔽日，厚得像一床棉被，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浓密的阴影里。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定是那个怪物魔王……”他的嘴巴瘪了瘪，刚收回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吓小树……把小树吓膨胀了，小树不干净了……呜呜呜呜X﹏X……”
他又哭了，但这次的哭声比刚才小了很多，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只好哭一哭的哭。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刚刚长出来的新叶上，叶片被泪水压得微微一沉，然后弹了回来，把泪水弹成了无数颗细小的、发光的珠子，洒了一地。
他不知道那些落在地上的泪珠里，每一颗都裹着一粒细小的、发光的种子。
种子落在泥土里，立刻开始生根发芽，在光影中变成了一棵棵小小的、翠绿的、只有巴掌高的树苗。
那些小树苗在他的脚边挤成一团，嫩生生的，颤巍巍的，叶片上还挂着母树的泪。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小树苗，泪还挂在脸上，嘴还瘪着，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宝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小树的宝宝？”他伸出手——不，他伸出一根枝条，轻轻碰了一下其中最小的一棵。
那棵小树苗的叶片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小树竟然有宝宝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叶片后面传出来。
小树精压根不知道自己怎么晋级的，他只知道他哭了一场，然后他的宝宝们就出生了。
“魔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小树不会放过你的，等小树长大了变得很强大，小树一定要报仇！(｀⌒´メ)”
像一个孩子某年某月在日记本写下的记仇宣言。
而阿糜，只是因为最近心情好，随手便给这孩子赐下了一场造化。
……
老杨树王泡在生命泉水中。
他真的很老了，老到树干上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树根一直蜿蜒到树冠。
树皮是灰褐色的，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白色的、光滑的木质。
树冠稀疏，叶子黄绿相间，有的已经卷了边，像是被太阳晒得太久了，又像是被风吹得太久了。
泉水从树根处流过，透明，清澈，泛着淡淡的银光。
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落叶的边缘已经开始腐烂，卷曲着，像一只只死去的蝴蝶。
佛主赤着脚坐在湖边，纱衣铺在地上，下摆浸在水里，湿了一片。
他的脚垂在湖水中，脚踝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湖水很凉，凉得他的脚趾微微蜷缩，但他没有收回来，只是垂着，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里的脸是他自己的，生的雌雄莫辨，甚是好看，他看着那张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杨，我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像在自言自语。
杨树苍老的声音从树干深处传出来，像风穿过枯叶，沙沙的涩涩的，带着一丝沉重。
“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您可是强大的神明。”
佛主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脚趾上滑落，滴在湖面上，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扩散、消失，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杨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怎么这段时间你好像又虚弱了？”
杨树的叹息从树干深处传出来，低沉绵长，像一口被风吹动的古钟，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佛主大人，我也已经尽力了，我已经太老了，如果不是您费心为我寻来延寿良药，又借来精灵一族的生命泉水将我泡在这里——”
杨树树干上那道最大的裂缝微微张开又合拢：“我早就死了。”
光线折射到佛主脸上，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怎么也化不开的雾。
“真的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老杨树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他还是一棵小树精的时候，佛主把他从荒野里捡回来，种在生命泉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