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老杨树王还只是一棵干瘪的、快要死掉的小树,他把他捧在手心里温暖他,用良药浇灌他,等他生根,等他枝繁叶茂,这一等,就是几万年。
老杨树王叹息一声:“主人啊,人有生死,树有尽头。”
“……”佛主再次沉默了一会。
“我破碎神格越来越频繁了。”佛主的声音从湖边飘过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今日我还能站在你面前,还是心魇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状态出乎意料地稳定。”
佛主顿了一下,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我有时候在想,也许在被抛弃的那一天就死在万魔深渊里了,之后种种一切——皆是心魇为了困住我给我打造的梦境。”
老杨树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树干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像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上像是没有嘴巴,它的声音似乎是从每一道裂缝里渗出来。
“虽说即便是神明也不是与天同寿的,但是您还远远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它的声音很慢,像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天下间不会再有比您更加慈悲的神明,世人污言秽语加于您身,您还是带头食素。”
树干上的裂缝张合了一下,像在叹气:“我也不知道如何解您的困局,也许您再等等,世音娘娘就回来了呢?”
佛主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涟漪把他的倒影揉碎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梦。
“招呼不打就抛弃我了,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杨树的叹息更长了,从树干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湖面,漫过草地,漫过佛主垂在湖水里的脚踝。
“那——找找福音教的教徒,也许他们会有办法。”
佛主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他的眼睛从水面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永远不会有阳光的灰。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
“放眼整个福音教,也只有程观心有这个能力,可是他……一向厌恶我。”他顿了一下,把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他不会帮我的。”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种嚣张的,尖锐的,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调侃的、居高临下的、像在逗一只猫的漫不经心。
“呦——!这不是我们仲裁庭佛主大人吗?您老怎么还没死呢?”
那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纱衣摩擦的声音、头纱飘动的声音、莲花台光晕流转的声音,混在一起,毫不掩饰的动静像一曲不太和谐的交响乐。
“您老准备什么时候死啊?”
“……”老杨树王沉默了片刻。
佛主无奈地看着从光影中走出来的那个身影,他看见了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纱衣,一模一样的头纱,一模一样的莲花台影子。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悯,没有疲惫,没有佛主那种忧愁的倦意。
“我有时候——”
佛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疲惫,他好似认命了一般,无奈道:“真的很不想承认他是我的半身。”
老杨树王捂脸叹气:“唉~”
……
“您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可以吗?”
时云峥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迭戈教授。
他们正在办公室里补课,桌上摊着厚厚的星际史笔记,银色小光球安静地悬浮在两人之间,光屏上投射着密密麻麻的时间线。
窗外紫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迭戈教授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上,他的眼眶里那两团蓝色火焰正平静地燃烧着。
迭戈教授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平淡,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汉语的起源不是你们蓝星,怎么了?”
时云峥非常吃惊地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她把笔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们的汉语在蓝星拥有几千年的历史,从甲骨文到金文,从小篆到隶书,从繁体到简化——有完整的演化过程,怎么可能起源不是蓝星?”
迭戈教授的手指在那摞教案上敲了一下,那根厚指甲的手指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迭戈把椅子转过来,面朝她,那两团蓝色火焰从平静变成了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放慢了,像在给一个固执的小学生解释一道题:“汉语已经在宇宙存在了几万年了……”
“只能说你们误打误撞,或者……你们演化语言的那些文人,不小心从什么渠道得到了宇宙流传的文本而已,这种事在星际中并不罕见,边陲文明接收到高等文明的碎片,然后以为是自己的创造,不值得大惊小怪。”
“……”时云峥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那宇宙的演化过程呢?汉语从一开始出现就是完整的简体汉字吗?汉这个字——又出自哪里?”
迭戈教授歪了一下头,那撮翘起的白发跟着晃了晃。
“汉就是星星的意思啊,怎么?你们蓝星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时云峥那张僵住的脸,补了一句:“星际中,汉语翻译过来就是‘星星语’的意思,星汉灿烂的那个汉。”
竟然是连释义都一模一样吗?
“……”时云峥沉默了。
她的脑子里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考都在那一瞬间停了。
怎么可能起源不是蓝星呢?怎么可能呢?这是古华夏有着完整演化历史的文字,和文化息息相关的文字,就算星际也有汉语,又怎么可能和华夏的汉语一模一样。
时云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教授,这不对!”
时云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了很多:“我个人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