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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从莲花台上站了起来，纱衣从他肩上滑落，头纱在身后疯狂飘动，像一面被狂风吹乱了的旗。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忍受了什么非人痛苦很久一样。
那种痛苦仿佛是从他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抖。
“你就是个自私鬼！”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想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的恨意：“你是不是——从未爱过我？”
“……”时云峥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明明是他不对吧？如果真的有误会为什么不说清楚，她真的是很讨厌这样！
“是啊。”时云峥的声量不算很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刀锋朝外。
“我是自私鬼，我利用你。”
时云峥讥笑一声，目光从他那张狰狞的脸上扫过：“没有做过的事情，不要冤枉我，既然喜欢人家福音娘娘，又何必来找我做替身？时云峥虽命如蝼蚁——但也不是任人凌辱的！”
阿糜的面目变得更加狰狞，疯狂如恶鬼一般的狰狞。
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咬断了笼子的铁条，冲了出来，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碎尸万段。
“你是大善人！你是救世主！”
阿糜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尖锐的，刺耳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划过玻璃。
他的手指在空中挥舞，像一把乱挥的刀：“时云峥，你从奴隶市场捡回来一个又一个！你亲手将我打磨成这个样子，你又不要了！”
阿糜的眼眶红了：“你已经戏弄、欺骗我不止一次了！连程观心那样的贱人都有无数的法器和教义——我呢？我有什么？你给我我什么？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嘛？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我的份？！”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无尽炼狱传上来的，低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像是诅咒一样：“时云峥，我有时候不止一次想——我们干脆一起死了干净！”
阿糜的面目变得越来越狰狞，仿佛要吃人一般。
“……”时云峥的瞳孔收缩了，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抬起来，挡在身前。
自己也疯了嘛？她怎么有勇气跟他吵架的，根本打不过啊。
佛主却没有预兆突然出现了。
他从虚空中走出来，像一个人从门后走出来一样自然。
他的纱衣是素白的，没有装饰，没有头纱，赤着脚，脚踩在水面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杨柳枝，枝条很细，叶片翠绿，像刚从树上折下来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一样的平静。
他走到阿糜身后，抬起手，杨柳枝从他手中伸了出去。
枝条从尖端开始变长，像一根被拉长的、绿色的、发着光的针，无声无息地刺穿了阿糜的身体。
“噗嗤——！”
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没有血，也没有惨叫。
阿糜的身体僵住了，那根杨柳枝从他胸口穿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缕淡金色的光。
那缕光在空气中飘散，像一截被点燃的线香，烟是金色的，散得很快。
阿糜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根翠绿色的枝条，嘴角动了一下，他回过头讥讽地看着佛主轻蔑一笑。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淡，从实体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透明，最后化作了无数颗细小的、淡金色的光点。
光点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吹散了，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时云峥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消散，她的手还抬着，还没有放下来。
她的脑子里现在一片空白。
事情怎么就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让阿糜受重伤。
佛主收回杨柳枝，枝条在他手中恢复了原来的长度，翠绿的叶片在金光中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看着时云峥，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无尽的悲悯和关切。
“他做梦说了胡话。”
佛主的声音平静稳定：“不必理会，让他反复潜入你的梦中，是我的失职。”
时云峥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的那根刺动了一下。
她把抬着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干涩。
“这么做，他会受重伤吗？”时云峥顿了一下，目光从佛主脸上移开，落在那片还残留着淡金色光点的空中：“也就是吵了两句嘴，他从未伤害我——其实不必如此。”
佛主轻轻摇了摇头。
“他是一个怨鬼，和你刀中的怨魂没有任何区别。”
“时云峥，梦如果做久了，容易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明白吗？他必须死。”
他顿了一下，那根杨柳枝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我只是还没找到彻底杀死他的方法。”
时云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空洞的、没有表情的眼睛：“你是很讨厌他吗？”
佛主再次摇头：“我从不讨厌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他救过我很多次了。”
时云峥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他为什么必须死？”
“他必须死。”佛主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台在播放录音的机器。
“为了众生，还是为了你——都一样，他的存在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
时云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淡淡的竖纹深了一点。
“他不是救过你很多次吗？怎么就没有意义了？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佛主的眸子深处闪过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然后很快消失了。
时云峥几乎有一瞬间幻视看见那个日日入梦相伴的阿糜了一样。
那是他在这次对话中第一次有不一样的表情，那情绪闪得太快了，快到如果时云峥不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怎么还是听不懂啊。”
佛主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风一吹就飘走了：“他是心魇，一直以来都以玩弄人心为乐。”
“时云峥，他是怨鬼——在无尽怨恨中诞生的灵魂。”
佛主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你猜猜看，他怨恨的——都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