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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果真是需要独立的，一旦产生想要稍微依赖一个人的念头，命运就劈头盖脸给她迎头一击。
事到如今，她又应该怪什么？怪她太敏锐，怪她不仅聪明也不肯装糊涂嘛？
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替身。”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开始关注自己的感受，心里的钝痛如刀一般，割下去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疼，等血涌出来了，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受伤了。
……
当晚，阿糜兴致冲冲地再一次入了时云峥的梦。
金光从虚空中涌出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大片，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
他还是穿着那身佛主的装扮，莲花台从光中浮现，花瓣一瓣一瓣地展开，每一瓣都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小鹿斑比一样的瞳孔里映着时云峥的倒影，嘴角翘得老高，整张脸上写满了开心。
“峥峥！”他的声音从莲花台上飘下来，轻快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带着一种憋了一肚子话、终于等到可以说了的急切。
“我找到爱丽安娜的消息了！她——”
“阿糜。”时云峥打断了他。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莲花台旁边坐下，而是站在原地，脚踩在琉璃地面上，水面在她脚下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先告诉我。”
时云峥顿了一下：“福音娘娘是谁。”
“……”阿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是消失了，是冻住了。
那个上翘的嘴角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不会动了，像一张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他的眼睛还亮着，却带着一丝慌乱的亮。
他的手在书页上轻轻攥了一下，书页被攥出一道褶皱。
时云峥把那个词从舌尖上推出来，像推一块很重的石头：“你是把我当成她的……替身了吗？”
她看着阿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凝固变成碎裂，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
“……”阿糜的手指似乎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张了好几次嘴，每一次都像是有话要说，但每一次都在喉咙口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脸憋得有点红，眼眶也有点红。
“这该怎么说啊……”
阿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和福音当时确实是没什么关系的……但是……我也想告诉你，我和福音是什么关系。可我——”
他的手突然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喉咙，指尖几乎掐进脖子的皮肤里，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钻，要被他捂住，不让它出来。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线，嘴唇在抖，脸上的血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个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慢慢地变，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换了一张面具。
那张清冷的、淡然的、模仿佛主姿态的脸突然就碎了，从碎片的缝隙里露出来的是一张新的脸——怨毒的、狰狞的、像是从十八层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虽然还是长得一模一样，神态却完全不一样了。
“……”时云峥完全愣住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身体本能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印。
她的后背有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像一只冰凉的手在她的脊椎上轻轻摸了一下。
“我早该知道的。”阿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撒娇的调子，是一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的身体从莲花台上往前倾，像一条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随时会弹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时云峥，瞳孔里烧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光，如同要吃人一样。
“时云峥，你早就把所有人利用了个干净，你的心难不成是铁做的？一次又一次拯救我，却亲手将我推进无间炼狱。”
他脸上似乎有无尽的怨恨：“我问你，时云峥，你可曾有一丝一毫喜欢我——而不是我的利用价值？”
在沉默中，时云峥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迎上他那双烧着怨火的眼睛，没有躲闪畏惧，只有困惑。
阿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再吐出来的。
他的面目狰狞得像是从十八层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纱衣在身后翻涌如黑云，头纱在风中撕裂成无数细碎的布条。
可即便是这个时候，他也得很好看。
那张脸美得雌雄莫辨——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转折，每一个线条都像是被神明用手指蘸着月光画出来的。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小鹿斑比一样的眼睛，即便是怨恨着，也透着一股天生的无辜。
瞳仁大而圆，眼角微微下垂，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这样一双眼睛长在一张怨毒的脸上，像是天使长了一张魔鬼的脸，又像是魔鬼偷了一双天使的眼睛。
你明明知道他在发疯，可看着那双湿漉漉的、带着委屈的、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却还是不肯走的小狗一样的眼睛，你心里硬不起。
……不是不烦，实在是这张脸这双圆圆的小鹿眼睛太会骗人了……
时云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着那张脸突然开始发呆。
这张脸实在是美得雌雄莫辨，美得惊心动魄。
可是在他发狂的那一刻，眉心那颗朱砂痣便随着那一副清冷模样消失了。
时云峥只在困惑：他到底在说什么，他怎么一副被自己抛弃了的怨鬼模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非常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