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的耳朵竖起来一点点,狐狸眼从被子边上露出更多了一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和试探:“哥哥,你答应我了?”
“……那没有。”
繁星的耳朵‘啪’地塌回去,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重新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鼓包。
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我不管,我要饿死我自己。”
花满月看着那个鼓包,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繁星小时候,小小的一团白毛,追在他尾巴后面跑,摔倒了就哭着喊哥哥,他把他抱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背在背上走过长廊。
那时候光影照在小狐狸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只有亮晶晶的崇拜,仰着头看他,不停说:“哥哥怎么什么都会,哥哥好厉害!”
而现在,这只被他带大的小白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说要饿死自己,为了一个女人。
“繁星。”花满月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能不能好好说话?父亲没了,母亲又不管,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我带着你长大的。”
“……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被子动了一下,然后被子被从里面慢慢掀开了。
繁星坐起来,银白色的短发乱成一团,几根呆毛翘在头顶,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没擦干净的鼻涕印。
他没有看花满月,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哥哥,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差特别多岁吧?也就不到一百岁,在青丘算不上年龄相差很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自己听见:“可是从小到大,我是听着你的事迹长大的。”
“星际中没有人不称颂你,人人都喜欢你,你能力出众,容貌出色,从出生开始就测出气运满值,根骨异于常人。”
“同父同母,拿我跟你对比好像都是在辱没你。”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根本擦不完。
“我其实早就接受这件事了。”他说,他的声音明明在发抖,但向来胆小懦弱的他没有停止:“我接受我永远比不上你,接受别人看到我先想到‘这是花满月的弟弟’,接受父亲临死前只叫了你的名字,接受母亲到现在都想不起我今年多少岁,我都接受了,哥!我真的都接受了。”
小狐狸耳朵垂下来,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水痕。
“可是为什么啊,哥哥?为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崩溃了,不再是方才那种闷闷的、压抑的哽咽,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撕裂感的哭喊。
“是我先遇见时云峥的,也是我先喜欢时云峥的!”
“我在神明游戏直播里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高的等级,还没有这么多人喜欢她,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她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给她打赏攒了多久的零花钱?我每一场直播都追,每一场擂台都看,她被怪物围的时候我在屏幕前喊加油,她受伤的时候我哭得眼睛都肿了给她找药投送到神明游戏,她升级的时候我高兴得满院子跑!”
“——你明明都知道的!你都知道的!你怎么能这样,哥哥!”
小狐狸攥着被角的手指在剧烈发抖,三条尾巴在身后炸成了三团凌乱的雪球。
他仰起头看着花满月,那张脸上全是泪水,狐狸眼里却燃着一种豁出去的、什么都不管了的炽烈情感。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她,你也知道我一直打赏她,你也知道我一直追她的直播,你什么都知道,然后你切断了一切,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我远一点,你说她精于算计,你说她会利用我,你说让我乖乖听话。”
小狐狸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像是把这些话憋了太久太久,今天终于不管不顾地全倒了出来:“哥,我听你的话了,我反思自己,我在家里安静了很久,我以为你是为了我好,你说她是心机深沉的垃圾星人类,会不择手段往上爬,我以为你是真的看不上她,可是为什么你自己又……”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
小狐狸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一滴接一滴。
花满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了一下。
他看着无名指上那朵紫月安静地盛开着,花瓣上的星芒一如既往地璀璨,此刻竟然璀璨得有些刺眼。
花满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能说什么呢?说“你没有那么喜欢她”?
可是繁星追了她多少场直播,繁星攒了多久的钱给她打赏,繁星在房间里贴了多少张她的战斗截图,繁星一直热烈地向全世界宣传时云峥,他一直知道。
他一直全知道,他甚至知道繁星偷偷把一张截图设成了光脑屏幕的壁纸。
说“她真的不适合你”?
因为这句话他确实反复说过,但他说的时候是真心觉得她不适合,还是他不想让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亲弟弟……接近她?
甚至他了解到的时云峥的那些事迹和直播那些也是因为繁星。
花满月竟然说不出口。
想他花满月在谈判桌上从无败绩,在拍卖会上也是妙语连珠,能把对手说得倾家荡产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好好吃饭,我先出去了。”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六条尾巴垂在身后,再也没有平时那种从容摇曳的弧度。
“哥哥!你怎么能这样,为什么是你啊?”繁星在身后叫他,声音哭得嘶哑崩溃:“你说啊!你说为什么?!”
“……”花满月没有回头,他推开门,又轻轻合上。
门外,达蒙正抱着一沓文件等在那里,碧绿的猫眼对上花满月的脸,一对三角小猫耳朵猛地竖直了。
他在青丘当了超过百年的总管了,第一次看到殿下这个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却不敢还手。
花满月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快到几乎是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