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的声音并非慷慨激昂,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这片天地之间打下了一根桩,稳稳地、纹丝不动地扎进了所有听见的人的心里。
“我尊重每一个智慧生灵。”
“我希望蓝星活着,并不是我答应了坤灵,就算没有她的委托,我也会这么做。”
“蓝星人类,哪怕是艰难地活着,也不可以由别人剥夺他们的生命权,我认为没有这个资格。”
她回过头,看向地面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她看不见每一个人的脸,但她知道他们都在。
那些和她一起从公路上活下来的人,那些在篝火晚会上分过她同一碗牛肉汤的人,那些在兽潮中替她战斗的人。
“我的老师们曾经教导我,不可以抛弃孱弱的老人,不可以抛弃年幼的孩子,不可以欺凌弱者。”
时云峥的目光从地面收回,重新对上米加那双冰冷的银灰色眼眸。
她的声音里没有慷慨激昂,更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好似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坚定。
“这便是道义,这就是属于我的强者之道。”
米加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一种被冒犯了的、近乎恼怒的冷意。
“你的道?”她冷笑了一声,那双洁白羽翼在她身后猛然展开,威压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地面上的碎石被压得簌簌滚动,好几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窗户哐啷碎裂,玻璃渣子飞溅了一地,广场上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可笑,那你就代蓝星受过吧。”
时云峥抬起头,天顶上那道裂缝还没有完全愈合,漆姑和米加的身影遮蔽了整个夜空。
她的身影像一粒被风卷起的沙,悬在两道巨大的轮廓之间。
在她们面前,八十九级不过是个笑话,准神尚且不够看。
可是从头到尾,她的脊背都是直的。
时云峥用一种很淡很淡的语气开了口。
“我等性命在仲裁庭眼中犹如蝼蚁,人类的生命也不过短短百年,蓝星一个偏远星球,诸位根本不必在意才是。”
这话并不是单单说给眼前的二人说的,还有观看蓝星试炼场神明游戏谢幕的数兆观众。
她顿了顿,神情坦然:“如果是因为我时云峥,诸位才关注蓝星,那么时云峥代蓝星受过,一点也不过分。”
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吹得她的衣摆和碎发疯狂飞舞,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发抖。
“时云峥——纵死无悔。”
苏晓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威压如山,压得她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人的听力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敏锐,像是这片天地本身也在屏息。
“救救她吧!救救她吧!!”
苏晓棠猛地抱住了李宴清的大腿,她的手指攥着李宴清的裤腿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抠穿:“李部长,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他们都说你平时最聪明了,你想想办法,救救我们的主席吧!”
她的神要死了,她唯一的神要死了!谁能来救救她!苏晓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苏晓棠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喉咙里发出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像是被人从心口上生生剜掉一块肉时才会发出的哀鸣。
“……”李宴清捏紧拳头一言不发,脸上露出苦笑。
聪明嘛?绝对实力面前,聪明有用吗?
“时主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努力往外挤。
她的腰被威压压得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像一株被狂风吹弯的枯树,但她还是拄着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旧拐杖,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拐杖每一次敲在地上都震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颗垂死的心脏在固执地跳动。
她是蓝星联邦众合国成立之后,从外城迁进来加入后勤部帮忙做饭的普通幸存者。
老太太有三个儿子,全死在公路上,死在拼命保护她的路上。
最小的那个,甚至死在联邦众合国成立的前夕,他们是符合救助条件的,可怜的小儿子就差了那么几天就可以接受特殊行动处的帮助活下来了。
她以为这辈子除了等死之外,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激动了,但现在她站出来了。
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模糊的人影老泪纵横。
然后她拼了命一样地嘶吼,嘶吼声沙哑而凄厉,像是把肺里所有的空气连同这三百天的苦难一起挤压出来:“孩子!你走吧!你走吧!我们这把老骨头死就死了,你还年轻!你是最有希望活下去的,就算你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放过我们任何人!走吧,快走吧!!!!”
众人皆是震惊,一个瘦得只剩一把枯骨的老太太,腰被威压压得几乎贴着地面,竟能发出这样大的声音。
她猛地抬起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旧拐杖,颤抖着指向天空中那道长着洁白翅膀的身影,又指向那条盘踞在云端的墨绿色蛇尾,整个人因愤怒而剧烈发抖,像一株在狂风中被雷电劈中的枯树。
“你们这群披着羽翼的杂种!长着蛇鳞的畜生!什么神明!!你们也配叫神明?!”
她的嗓音劈裂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夹杂着三百天里埋下的所有仇恨:“是你们!你们杀了我的三个儿子!三个!最小的那个还差三天就能看到联邦成立!你们也配说自己是神?你们这群趴在人身上吸血的臭虫!披着光鲜皮囊的刽子手!畜生!!畜生不如!”
她骂得毫无章法,骂得声嘶力竭,骂到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淌,她根本顾不上去擦,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顿,仰头朝天又骂了一声:“你们听好了——老太婆不怕你们!你们这群长毛的、长鳞的杂种,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杀了我啊!”
然后她转向时云峥,那双老眼里迸发出最后的、近乎疯狂的光:“快走啊,孩子!再也不要相信他们这群杂种说的任何话!一个字都不要信!快走啊,孩子!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