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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姑盯着时云峥，声音忽然放缓了半拍，那放缓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真诚：“我就是为了你好，我才来这一趟。否则，一个垃圾星的处置结果，谁来都可以。”
“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就不明白了！这座星球从你幼时到你长大，大地意志坤灵从未善待过你啊！”
时云峥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是啊，她从未善待我。”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风里，落在了地面上每一个仰着头的人的耳朵里。
“可是这座星球上不全是恶人，人心是肉长的，老师，即便我曾怨恨坤灵识人不清，怨恨她愚蠢偏心，可她死之前说的那些话，已经让我开始心软了，此后我每每回想，更是无数次心疼她，即便我从来没有后悔杀死她。”
她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地对上漆姑那双幽深的蛇瞳。
“老师，如果今日面对这个选择的是漆蛇一族呢？您会如何？”
漆姑的神情没有任何波澜，那双蛇瞳里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波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陈述事实的冷漠：“漆蛇永远不会面临这种选择，星际中人类的数量多如牛毛，不过都是一些如蜉蝣一般的贱民奴隶，如何能与漆蛇相比。”
“真的吗？”
时云峥看着她，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针落在寂静的水面上：“老师，您就能确保漆蛇永远不战败，人类永远不赢吗？”
漆姑微微扬起下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高不可攀，尾巴墨绿色的鳞片在裂缝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像是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法则：“当然，只要我还在一天，没有人可以动漆蛇一族。”
她顿了顿，那双蛇瞳垂下来看着时云峥，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劝诫又浮了上来，混在高傲之中，显得格外复杂：“你加入漆蛇一族，作为我的学生，我也可以庇护你，这些贱民死了也就死了，他们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时云峥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笑起来，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坦然，有一种把自己剖开了摆在太阳底下的决绝。
“我也没有我自己说的那样从一而终的坚定。”
“其实我这种人最可恶了，善也不纯粹，恶也不纯粹。”
“我如果可以像我的妹妹那样，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我就不会因为心软反复怜惜旁人而痛苦。”
“心软归心软，我可以在深夜心疼，但是重来无数次，杀掉坤灵，我也绝不手软。”
“……”漆姑沉默了。
那双墨绿色蛇瞳里倒映着时云峥渺小却笔直的身影，有一瞬间，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里没有否定，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长辈对晚辈的无奈。
米加冷眼旁观了整个过程。
她身后的羽翼轻轻扇动了一下，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怎么，你以为你这么做，他们就会感激你？”
她的权杖在空中轻轻一顿，一道无形的波动从权杖顶端扩散开来，地面上的威压又重了一层，好几个本来还能勉强站着的人直接跪了下去。
“不超过两年，他们就会忘记你的功绩，并且唾弃你是个烂好心的圣母，即便是有人记得你，又如何呢？莫不是你以为，被祭炼的人还有复活的可能？”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地面上所有人的心脏。
苏晓棠终于没能忍住，她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但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她努力抬起头，在米加的威压之下抬头是极其艰难的，颈椎像是要断了，但她还是抬起来了，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用一种近乎祈求的声音喊着。
“救救她吧……不管是谁，救救我们的领袖吧……求求你们了，求求……”
她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被吹散了大半，但她不管，她只是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这样就能让天顶上某个存在听到。
“神啊，不管是谁，求求你们了，救救她吧……苏晓棠愿意以身代她——”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嗓音彻底劈了，沙哑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声音，像是一头濒死的小兽在用最后的力气呼唤同伴。
苏晓棠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再强一点就好了，如果自己能够再强一点能够帮上她就好了，而不是每次都被动等待别人去救。
她的眼泪滴在尘土里，打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印记。
广场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听到了，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抬起头，想要发出声音，但米加的威压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身上。
一个刚刚还在欢呼着说“结束了”的年轻男人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狠砸着地面，指骨砸裂了，血渗进泥土里，他用沙哑的声音哽咽着骂了一句：“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刚活下来就要我们去死，那我们在这场公路游戏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游戏没有看头了，我们所有人便没有价值了吗？”
李宴清站在人群前列，身体被威压压得微微弯着，她的后背绷得像一张快要拉断的弓，手指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流了血。
她没有哭，但她死死咬着牙关，下颚的肌肉绷出了一条锐利的弧线。
杨卫国站在她旁边，摘掉了平时那副老好人的表情，双手垂在身侧，攥成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他是特殊行动处的老人了也是特殊行动处的核心，他应该在这个时候说点什么稳住军心。
但他什么说不出来。
因为他抬头看着天上那道瘦削而笔直的身影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眶也在发酸。
而天上，时云峥开口了。
她没有看地面上那些跪倒的人，没有看那些哭泣的人，她只是抬起眼，视线缓缓移到那片被裂缝撕裂的、正在缓缓愈合的天空。
“可是，九州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