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说到“宠物”这个词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在她身后,那对洁白的羽翼微微扇动,抖落的星屑在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
“条件是,你需要选择向仲裁庭献祭蓝星,你就可以得到这一切殊荣。”
最后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地面上陷入了一种比死寂更可怕的沉默。
“……”
不是没有人想说话,是说不出来,神明的威压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像一层无形的巨浪,把所有人死死按在原地。
那威压不是刻意的,不是她特意释放出来震慑谁。
等级差得太多了,多到地面上的人连抬头都是一件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做到的事。
一个壮实的黑人青年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剧烈发颤,他的脊背被压得弯下去,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上帝啊……救救我们吧……救……”
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旁边一个东南亚裔的老妇人双手合十,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念诵着某种古老的经文,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不断渗出,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进泥土里。
苏晓棠只是拼命仰着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两道巨大的身影,盯着那个被拎在半空中的、逆光的、瘦削的人。
她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声带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这样仰着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指甲掐进自己的手心里掐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尘土上。
……
天上,漆姑垂眸看着时云峥。
那双蛇瞳里没有米加那样纯粹的冷漠,她看着这个也曾经寄予过期望的学生。
“也可以加入漆蛇一族。”
漆姑开口,声音比米加低沉,也不像米加那样刻板的宣读式语调,反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劝诫:“时云峥,你和这个星球的感情并不深,宜居的星球在宇宙中很多,没了这一个,你也可以再买一个,帝君已经法外开恩允许你带走五人,不要再执着了。”
时云峥悬在半空中,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袖口和领口,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看着漆姑笑了笑,那个笑容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了然。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在伊甸园的时候,在得知神明游戏是文明筛选的时候,在那些反复琢磨却始终不敢完全确认的深夜里。
侵略者就是侵略者,他们从未安过好心。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蓝星全部资源,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即便是蓝星的资源这样的少,也要全部得到。
一边是荣华富贵,一边是死,在神明游戏这种炼狱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蛊王,会怎么选,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气运之子都会选前者。
他人性命与我何干?
这些外星侵略者从未给过真正的选择机会,他们只是喜欢看。
看人在绝境中挣扎,看人在诱惑前动摇,看所谓的“气运之子”在利益和良知之间反复撕扯。
一切都是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我不。”
漆姑的蛇瞳微微眯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
时云峥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稳稳地传开了,传进了漆姑的耳朵,也传进了地面上每一个拼命仰着头的人的耳朵里。
米加银灰色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兽王被打扰了午睡的不耐烦。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垂下来看着时云峥,像是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蝼蚁:“你从前在蓝星过得也不好,在伊甸园军事学院的日子难道不开心吗?”
“蓝星这样的母星只会拖累你,只要蓝星还在,你就永远是垃圾星的贱民,成为高等公民难道不好吗?”
“时云峥,你到底在想什么?”
时云峥抬起头。
她悬在两个巨大神明之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时云峥形象狼狈极了。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一丝晃动。
“从前的日子确实太苦了。”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苦到不敢细细回想,我自幼无人偏爱,不是父母教养大的,我能保护自己不受欺凌,唯一的方法就是努力学习,我只能在学校依靠学习拼命往上爬。”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漆姑和米加庞大的轮廓,望向她们身后那片被裂缝撕裂的天空,像是透过那片天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可是我的学校,我的老师,教给我的不是这些,他们教给我的是: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气;人可以弱,但不能欺负更弱的人;人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很稳,那种稳不是灵力支撑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这二十四个字,是我小时候每个周一早上都要对着国旗念的。”
“那时候我觉得它们只是一些写在学校围墙上的标语,只是一些念完了就可以坐下开始上课的例行公事。”
“后来我每天在公路上醒过来,学校没了,围墙没了,连国旗都没了,但我发现那二十四个字还在——在我这里。”
时云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要走我的道,只要我还活着,我便有我的良知。”
漆姑看着她,那双蛇瞳里的情绪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但又仍然感到惋惜。
“时云峥,人来人往皆为利往。”漆姑的声音压低了,语气从方才的劝诫变成了某种近乎严厉的训导,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在天空中回荡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仲裁庭和众议院不能白忙一场,需要对大家有个交代,蓝星人类已经不足一亿,蝼蚁就是蝼蚁,都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强者之路,本来就是由累累白骨铺就的,你难道不明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