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被她这一瞪,眼眶直接红了,是被米加的威压吓的。
树人的眼泪是淡绿色的汁液,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敢掉下来:“这是老树王给俺写的……俺真的记不住,出门前背了三十遍,一钻虫洞就全忘了。”
漆姑扶了扶额头,有些无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米加面无表情地收回权杖,转身朝向虚空,片刻之后转回来,语气冷淡:“等着!我请示一下天父。”
时云峥悬在半空中,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从方才的生死一线中回过神来,看着这个满头树叶的少年,听着他念出来的那道口谕,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阿糜。
是阿糜来救她了吗?那他本人为什么不来?
米加转过脸,银灰色的眼眸对上漆姑的蛇瞳:“天父同意佛主大人赎出蓝星人类以及蓝星,但是时云峥,按照规矩——”
米加顿了顿看向时云峥:“按照规矩,活下来的领袖以及领袖家族,需要去仲裁庭附属矿星做苦役,至于旧神联盟那几位,之前就明确说过不想管这些事,一个垃圾星而已。”
漆姑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墨绿色的鳞片在暮光中泛着冷光:“那我也同意,他们都同意,我没什么好不同意的。”
米加重新看向时云峥:“时云峥和她的家人需要服苦役。”
“呼——!”小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吹得头上的树叶哗啦啦响,好几片叶子被吹落下来飘在他肩膀上。
他伸手按住胸口,小声嘟囔:“老树王说只要活下来就行,活下来就行,我们知道规矩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空间法器,双手捧着递到米加面前。
那枚法器看上去不起眼,但米加接过来扫了一眼之后,连她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都微微动容了一瞬。
她转头对漆姑说,声音里带上了最后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价值确实超过蓝星以及蓝星人类,后续交由仲裁庭共同分配。”
几人达成协议,不过几息之间。
地面上,那个老太太还在骂,她的嗓子已经彻底劈了,发出的声音像是被碾碎的石子,粗糙而凄厉。
拐杖被她杵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顿着,每顿一下都像是要把这片被神明的威压碾过的土地敲出个窟窿来。
没人拦她,也没人拦得住她。
漆姑侧了侧头,她是会说汉语,从蓝星试炼场开始之前就会。
那些骂声从地面传上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不是很清晰,但是也能够听见一些。
漆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略微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袖口上的一粒灰尘。
“噗——!”老太太吐了一大口血以后,身体那一瞬间化为了齑粉。
整个人从骨架到血肉到衣襟,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无声地溃散成一片极细极细的灰白色粉末,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
风一吹,粉末散进了暮色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灵魂都不存在了。
苏晓棠就跪在她旁边,她甚至来不及闭眼,温热的液体就喷溅了她一脸。
那是老太太最后存在过的证明。
苏晓棠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还带着体温的潮湿。
她惊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一抹刺目的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艳而荒唐。
那是一个刚加入特殊行动处后勤部不到三个月的老人,三个儿子全死在公路上,其实平常老太太是一个很内向且老实的人,嘴巴也很严,要不然也不会被弄进后勤处工作。
今天是她第一次大声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苏晓棠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怎么也压不住的颤栗。
李宴清站在几步之外,她的指甲早已嵌进掌心,此刻更是掐出了更多的血。
她的牙关咬得太紧,咬得整个下颌都在发抖,但她低着头,让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脸,遮住了那双通红的、盛满了恨意的眼睛。
不能抬头,现在抬头就是送死,老太太已经死了,她不能让更多的人白死。
杨卫国站在她身侧,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咔咔作响,青筋从小臂一路暴到手腕,但他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身后,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人把嘴唇咬出了血,有人把指甲掐进了泥土里,有人无声地流泪,屈辱的泪水滴在尘土里打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但是已经没有人再敢出声。
天上,米加甚至没有看地面一眼。
她是听不懂那个老太太在骂什么的,也没有去听。
一个蝼蚁临死前的叫嚷,不值得她浪费任何注意力。
但她注意到了漆姑的动作,也只是注意到而已,没有多问,没有多看。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轻蔑而漠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蝼蚁就是蝼蚁,再敢吵吵嚷嚷地声张,全杀了又如何?”
时云峥闭上了眼睛,她什么也没有说。
一滴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下去,被高空的风吹散。
她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但喉咙深处还是压住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
至少……她不能让下面的人看见她哭。
她是他们的领袖,是站在万万人之前说“纵死无悔”的人,是审判“九州无罪”的人。
领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情绪本就崩溃的民众面前哭。
漆姑没有回应米加那句话。
她只是把蛇尾盘了一圈,换了个更从容的姿势,语气恢复了那种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的平静。
她看着时云峥,像是在告知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时云峥,做苦役可不是个好活,为什么需要等级高的去?因为那种矿石密度极大,而且有辐射和磁场,机器一进去就全部停摆,只有等级高的能人工开采,通常都是罪人才去做,很多人在那里被活生生耗死,那是仲裁庭的附属星,有神明坐镇,有无数准神看守,你绝不可能逃跑。”
时云峥没有睁眼,她感觉到那滴泪的痕迹已经被风吹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点发紧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