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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云峥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隐没在瞳孔深处。
“不必再劝了，我能活下来，已经是仲裁庭开恩了，不敢苛求。”声音是平静且麻木的，平静得让漆姑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漆姑无奈道：“……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如果没有的话，你可以带着你的宠物跟着米加走了。”
“……”时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带他们走了，没必要。”
左右逃不掉，多一个人就多干一个人的活，还不如留在蓝星。
蓝星至少还有李宴清，有杨卫国，有特殊行动处。
他们在蓝星还能做点事还有成长的机会，跟着她去矿星，除了被一起耗死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没关系，注定要吃苦的事情，她一个人就好了。
漆姑的眼神终于变了，她的蛇瞳微微眯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恼怒的不解：“宠物也不带？时云峥，你脑袋坏掉了？你也没有家人，那到时候一个帮你的人都没有了，你一个人，在那个矿星上，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没关系。”时云峥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暮色从指缝间漏下来，把掌心那几道浅浅的纹路染成了暗金色。
在这只手的骨骼与血脉深处，有两道无形的烙印，是刻在灵魂上的。
一道连着长生，一道连着陨石。
那是灵魂层面的羁绊，是她亲手种下的锁链，一端拴着她自己，另一端拴着那两个从泥泞里被她捡回来的人。
此刻，他们正站在地面上，和特殊行动处的其他人并肩而立。
少年身形的长生仰着头，绿发被风吹得凌乱，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上那道被捆住双手的身影。
陨石站在他旁边，银灰色的狼耳死死压着，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奴隶契约，只能由主人自愿解开，这是铁律，是任何人都无法强迫的规则。
时云峥咬破指尖。
血珠从指腹渗出来，在暮色中红得近乎刺目。
她抬起手，隔着遥远的距离，将两滴血分别弹向地面，一滴落在长生的眉心，一滴落在陨石的眉心。
那两滴血穿过高空的风，穿过尚未散尽的神明威压，穿过所有来不及说的话，精准地落在他们的额头上。
然后，她感受到了那道震动，那两道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轻轻一震，像两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断裂成无声的虚无。
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感觉到长生的那道烙印在消散前猛地颤了一下，像一只被从巢里突然拽出来的幼兽，在她灵魂深处死命地又抓又咬，拼了命想把自己重新塞回那道已经裂开的缝隙里。
它在她心口上扑腾着、挣扎着，不肯散，不肯走，直到最后一丝契约之力也被规则强行抽离，才在她灵魂里留下一道空荡荡的、生疼的抓痕。
她感觉到陨石的那道烙印在断裂的瞬间轻轻回弹了一下。
极轻极克制，像是他本人一样沉默且顺从接受她的一切决定，把所有的挽留都压成了一声沉默的叹息，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那道烙印消散得安安静静，没有挣扎撕扯，只是在她灵魂深处轻轻一触，像是一个低头的道别。
风从她指间穿过，吹干了指尖残留的血痕。
长生站在地面上，从她咬破指尖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眨过眼。
他仰着头，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墨绿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碎裂。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全然一副又痛又茫然的颤栗。
长生不理解。
他跟着她无数次战斗中从公路到伊甸园，从伊甸园回蓝星，他被她从拍卖台上买回来的时候还是个谁也不肯信的刺猬，所有人都把他当做怪物，没人喜欢小怪物，是她费心把他一点一点养成了一个人。
他替她挡过刀，她也保护过他更多次。
他以为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关系，不是契约拴着的，不是！！！
是比契约更深的，是他以为就算没有契约他们也永远不会分开的……杨教授说的那种亲人！
死了就死了呗，反正早晚是死，难不成他长生会怕？
可她居然解开契约！？太过分了！她咬破指尖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就开始往下坠，一直坠，仿佛坠进冰窖里。
“时云峥——！！”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仰着头朝天上的那道人影嘶吼，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尖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怒火和眼泪同时灼烧过。
他的眼眶已经全红了，像是被抛弃的幼兽在暴雨里找不到巢穴。
“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你问过我了嘛？”
长生的声音劈开了，沙哑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拖累你？你嫌弃我等级低是不是？！时云峥，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你早就想把我丢掉了是不是！”
长生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眶里涌上来的泪，但眼泪擦掉又涌出来，最后他干脆不擦了。
“太过分了，时云峥，你从来都不尊重我！我是智慧生灵，我是人！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思想！你解开契约得经过我的同意！”
漆姑听见这几句话，低下头看了那个墨绿色的少年一眼，脸上情绪不明。
长生就那么仰着脸，眼眶通红，像个被丢在路边的孩子一样朝天上的人影喊，声音喊得嘶哑：“不是你说同生共死的吗！你凭什么替我解开！你凭什么！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过的！你骗我！时云峥你骗我！你要抛弃我，你说过那么多话，你对我保证过那么多，你说我是你的亲人，你居然骗我！！！”
他的声音大极了，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是撞到了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