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站在那里,肩膀剧烈起伏着,眼泪终于不管不顾地往下淌,顺着下巴滴进脚下的尘土里。
他攥着拳头,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天顶上那个小小的狼狈的身影,一眨不眨。
“我会去找你的。”
长生忽然不喊了,声音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你用不着操心,就算我死在路上,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丢不掉我的,时云峥,你丢不掉我的,你休想抛弃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去擦眼角,只是把声音稳住了,稳成了一个她自认为最平静的语调。
但时云峥那个语调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还是微微颤了一下:“此去经年,不知处境。”
时云峥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又何尝不难过,可是她必须这样做。
那些大道理的冠冕堂皇都说尽了,时云峥已经不想再多说一句。
从开始到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不必再多解释了。
“联邦众合国本来就不应该有奴隶,我也从来没有把你们当做奴隶。”
“我解开奴役契约,往后你们便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你们是自由的,是独立的个体。”
“从此——天高海阔,各自安好。”
长生几乎是撕心裂肺回应:“谁同意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想抛弃我,你休想!”
米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抬手,一道银白色的锁链从权杖顶端飞出,捆住时云峥的双手。
她准备带她离开了。
小树站在原地,树枝头发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他看着时云峥被捆住的手腕,又看了看地面上那片沉默的人群,然后收回目光,朝着米加和漆姑的方向抱拳微微一拜:“理事大人,天使长大人,小树的任务完成了,那就此别过。”
米加一挥手,一道传送门在他面前打开。
小树最后看了时云峥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转身踏入了传送门,枝叶沙沙响了一阵,消失在门后。
“多谢天使长大人。”
传送门关闭,天穹下,暮色已沉。
时云峥悬在半空中,双手被缚,脚下是她拼了命保下来的星球和无数仰着头望着她的人。
她没有低头看他们,她怕再看一眼,自己就舍不得了。
不管自己的命运如何,但是神明游戏结束了,蓝星保下来了,时云峥兑现了和坤灵的承诺。
……
几天前。
树人族的祖庭深处,一棵冠盖如云的老杨树下,厄龙百无聊赖地靠在树干上,三头六臂收了两头四臂,只剩一颗脑袋两只手,正用指甲锉磨着自己仅存的那几根指甲。
曼波斯尔特站在他旁边,黑发卷曲垂至肩头,古铜色的皮肤在树荫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背后那对黑色大翅膀收拢得一丝不苟,满身的金饰在斑驳的树影里偶尔闪一下,像是夜幕里藏着几颗不肯熄灭的星。
老杨树王缓缓睁开眼,树皮褶皱里的那双眼睛浑浊却并不昏聩,他看了看曼波斯特尔,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吊儿郎当的厄龙,树枝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阁下是?”
“神乌圣子。”曼波斯尔特微微欠身,金饰碰撞发出一串极轻极细的脆响,然后侧了侧身,露出身后那个正专心磨指甲的三头六臂缩水版:“这位是厄龙。”
老杨树王的树干上裂开一道笑纹:“我知道他是厄龙,上次我被人下毒,是他给我打了三百针致幻剂,并且弄来了生命泉水用秘法以毒攻毒稳住了伤势,还未曾感谢厄龙先生。”
厄龙磨指甲的手一顿,挑了挑眉,他上次确实抢了三千只致幻剂,被关进牢里的时候,跟仲裁庭的人说给树王用了三千只,实际上只用了三百给他治病,剩下两千七,自然是被他倒卖了。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把指甲锉往怀里一揣:“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曼波斯尔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体面:“不必言谢,树王曾为众生和平做出过不少贡献,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杨树王的树枝哗啦啦地抖了抖,像是在谦虚地摆手,然后他重新看向曼波斯特尔,树皮上的褶皱微微聚拢,语气变得郑重了些:“二位今日来是……”
“我们想见佛主大人。”
“……”老杨树王沉默了一会儿。
他头顶的树叶簌簌地响了一阵,像是有一阵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风吹了过去。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树干里挤出来,带着老树特有的沧桑和无奈:“哦——佛主大人啊,额,他最近不是很方便。”
曼波斯特尔平静道:“实不相瞒,时云峥是我的妻主。”
老杨树王的树枝往下一垂,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愁苦,树叶都跟着耷拉下来几片:“那就……更不方便了。”
老树王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佛主最近为了那个女人疯得不成样子,原本临走就已经快气疯了,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神魂,这时候要是看见你出现在他面前,还不得气把你的翅膀剁了。
那位的脾气……emmm……疯得众所周知。
曼波斯尔特没有被这话吓退,语气平稳而笃定:“厄龙先生和时云峥才见过面,她晋级很快,蓝星的试炼只怕是要结束了。”
老杨树王晃动了一下树冠:“结束就结束呗,结束她应该就加入伊甸园了吧,一般的流程嘛,献祭星球,左右那个小破星球让他们折腾的也没剩下几个人了。”
他顿了顿,树干上的那双老眼忽然眯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你的意思……她是极端和平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