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曼波斯尔特的声音不疾不徐:“她答应了蓝星的天道,不会献祭蓝星。”
老杨树王的树枝在空中轻轻摆了摆:“这种誓言,就算是公证过了,也由伊甸园监管,对气运之子没有任何约束力。”
他的语气很平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树王已经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气运之子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人性本就如此,没什么好奇怪的。
曼波斯尔特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笃定:“没有誓言,只是答应了天道,但是我了解时云峥,她一定会选择牺牲自己,如果我们不去救她的话……”
他停了一下,身后的黑翅膀微微张开,金饰在树影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声音沉了一个调。
“不管佛主大人现在去做什么了,如果时云峥死了,您如果能帮忙却选择什么也不做,应该也无法像佛主交代吧?”
“……”老杨树王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他的树冠,千万片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声细碎的叹息在枝叶间来回穿梭。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树皮的褶皱深处看着曼波斯尔特,看了半晌,终于开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曼波斯尔特微微侧过头,黑翅膀在身后轻轻舒展开一小截,金饰在树影下闪烁着幽微而沉静的光芒。
他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推敲过、只需按部就班执行的事:“我知道您的身体条件不好,不如现在确立一个继任者,代您出席如何?”
老杨树王的眼睛眯了起来。树皮上的纹路更深了,像是年轮在这一刻被拧紧了几圈:“你是……在打什么主意,你已经有人选了?……你就这么了解树人族。”
曼波斯尔特抬起手,朝旁边一指。
手指落下的方向,一个少年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往杯子里倒水,树枝头发上的嫩叶被茶水冒出来的热气熏得微微卷了边。
“他!他是最合适的!”
小树听见两人在议论自己,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一桌,三只茶杯连锁反应般从托盘上滑下去,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整个人僵在当场,手里还举着空了的茶壶,壶嘴往下滴答滴答掉着水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老杨树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曼波斯尔特一眼,缓缓叹了口气,那口气从树干深处挤出来,叶子跟着往下耷拉:“唉~他并不是最强的,悟性也很差。”
不止笨,胆子还小。
这样的苗子,可怎么做树王啊,这不是胡闹吗?
小树一直是给他看门的侍者,从种子时期就在他脚边长大,修剪枝杈、端茶倒水、扫地除尘,做的都是最不起眼的活计。
连具体的人形,都是前几天佛主来的时候才刚凝聚出来的。
在那之前,小树只是一棵会走路的、刚刚能化出一张人脸的、说话还结巴的小树苗。
可偏生就是那一次,他身上沾染了佛主的因果律气息,从那以后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金色莲花虚影,怎么藏都藏不住。
曼波斯尔特看着小树脚下那一地碎瓷片和金莲虚影,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我管不着,此间事了之后,如果大家都觉得他不合适,位分贬了就是。”
老杨树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小树身上那层淡淡的佛主气息上。
不是小树有多优秀,更加不是他有多适合当王。
是他身上有佛主的因果律,他来代表佛主,仲裁庭那边其他人才挑不出毛病。
老杨树王沉声道:“你是想让小树作为代理人,降临蓝星试炼场,是吗?”
“是的,没错。”
老杨树王沉思了许久。
他的根系在生命泉水里缓缓蠕动,泉水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那对大局有什么影响?如果时云峥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死脑筋寻死,除非佛主亲临,谁能改变这个结局?”
曼波斯尔特收拢翅膀,金饰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他的声音不重,但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剩下的就不必您操心了,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
老杨树王又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树冠上的叶子从耷拉状态慢慢舒展开来:“好,那就听你的。”
“告辞了。”曼波斯尔特点点头立刻转身离开。
他的黑翅膀从树荫下掠过,带起一阵极轻极微的风,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小树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瓷片上。
小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空茶壶,看着曼波斯尔特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老杨树王,树枝头发上的嫩叶因为困惑而轻轻打着卷。
“陛下,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老杨树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根系始终泡在生命泉水里,浑浊的老眼看着曼波斯尔特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活了太久才能沉淀出来的复杂和叹服:“一位神明坐镇都没有,起义军能在现在这种局势之下,和众神反复周旋、逃跑、存活,曼波斯尔特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这人对于各个势力以及下属的统筹能力,就是一绝啊。”
小树眨了眨眼睛,树枝上的叶子也跟着晃了晃:“陛下,统筹是什么?”
“……”老杨树王无语了一瞬。
然后他深深地、用力地叹了口气,树冠上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唉~我这几天教你一些东西,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
“真是的……也不知道佛主是怎么想的,这个机缘,偏偏就给你了,应该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决定的……”
小树把碎瓷片捡起来拢成一堆,用袖子擦了擦桌面,语气真诚而坦然,像是真的觉得自己的人生规划没有问题一样:“陛下,俺不想学,就这样天天给你看门倒水,俺的这点能力够用了,俺觉得挺好的,俺不想当王,太累了。”
“你不想学也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