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已经试过了,这里空间法器无法开启。
她穿上工装,扛起镐头,在中心区领了那半块黑面包和一碗浑浊的汤。
黑面包硬得能磕掉牙,汤里飘着几根不知名的植物根茎和一层薄薄的油花,咸味很重,大概是用来补充矿工流失的盐分。
她面无表情地把面包掰碎泡在汤里,一口一口咽下去。
是真的很难吃,相比之下,压缩饼干都显得很好吃了,她有点想康大娘了。
上午分配到东区第三矿道。
工头是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犀牛族兽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嗡嗡地震出来,像是一台生锈的引擎在强行运转。
他扫了一眼时云峥的工牌,随便指了个位置,连话都懒得说。
时云峥扛着镐头走过去,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矿石壁,深灰色的矿石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有极淡的冷光在闪烁。
那是辐射的光芒,也是这种矿石唯一能让人在黑暗中找到它的特征。
她抡起镐头,砸下去。
镐尖和矿石碰撞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反弹力顺着木柄传到她的虎口,震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时云峥来的时候就观察过这里的其他人,她的等级在这里已经算很高的了,不敢相信其他人工作起来该有多难。
矿石纹丝不动,只在表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她又抡了一镐,再一镐。
第三镐下去,终于有一小块矿石从壁上剥落,掉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哈哈哈!”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江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这条矿道,正抡着自己的镐头,动作比她的熟练得多。
他的节奏不快,但每一镐落下去的位置都精准而高效,矿石一小块一小块地从他面前剥落,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江枫偏头看了她一眼,狼耳转了转,嘴上没停:“新来的第一下都这样,你别看这矿石好像已经裂了缝,其实它密度高得要命,你用死力气抡没用的,你得找纹路,沿着裂纹一镐下去,能省一半力气。”
时云峥看了一眼他脚下的矿堆,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可怜的白点,没说话,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握镐的姿势,按照他说的,沿着矿石壁上一道细密的裂缝用力砸下去。
‘啪’的一声,一大块矿石从壁上脱落,落在她脚边激起一小片灰。
江枫朝她竖了个拇指,咧嘴一笑,尾巴摇了摇:“对,就是这样!你看你学得快吧,我刚来的时候学了三天,你怎么一下就会了?等级高的人是不是理解能力也强一些?”
时云峥面无表情还是没有接话,只是一镐一镐地继续砸。
这里人的等级很多都在六七十级,但是有一个例外,这个自来熟的江枫是88级。
矿道的空气又闷又热,辐射让她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痒,像是有人用无数根细小的针尖在扎她的毛孔。
灵力的运转依旧滞涩,像是被灌了铅。
她的体力比普通人强太多,接近准神级别的身体素质让她不至于被这种强度的劳动累垮,但那是一种累积的、持续的消耗。
每一镐下去,都要对抗矿石的反弹力,每一镐举起,都要承受镐头的重量。
她的手掌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被镐柄磨破,又被汗水浸透,火辣辣地疼。
虎口震得发麻发酸,从手掌一直酸到小臂,再到肩膀。
颈椎因为长时间仰头抡镐而变得僵硬,腰背因为反复弯腰捡矿石而隐隐作痛。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一些东西。
不是连贯的画面,是一些碎片。
那个老太太化为齑粉的瞬间,那根旧拐杖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苏晓棠在地上卑微的乞求希望有人能救救她,最后满脸是血的崩溃表情……
李宴清一直低着的头,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
漆姑抬手时,蛇瞳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树人少年脚下不断绽开的金色莲花……
以及长生仰着头嘶吼:“你丢不掉我的,时云峥。”
有时候五感和记忆力太好也不算是一件好事,有些东西想忘也忘不掉。
她抡起镐头,砸下去,碎石飞溅,落在她的工装上。
脸颊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脚下的碎矿里。
她想起那时阿糜的暗示:“如果一人的性命可以换1亿人,你会怎么选呢?峥峥。”
时云峥抬手擦了一下,继续砸,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知道她可以做另一种选择,但她不能。
那些在广场上仰望着她的人,那些低着头捏紧拳头的人,那些把性命和信任一起交到她手上的人——她不能辜负他们。
身边的叮叮当当声在持续,但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耳朵里只有镐头撞击矿石的巨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脏在跳动,像是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挽歌。
她想起了蓝星上的很多人,很多事情,他们不是抽象的“数亿生灵”,他们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有名字,有脸,有爱吃的食物和怕的天气。
公路上是不是还有很多个像孙秀珍这样的老太太?他们拼尽全力活下来,最后被她一句话献祭吗?
她不能这样做,不能拿他们去换自己的前程和未来。
那些侵略者永远不会懂这件事,因为在他们眼里,人不过是一串数字,是蝼蚁,是消耗品。
每一个人都是一整个世界,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是一次宇宙的坍缩。
……
中午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矿道的角落里,时云峥靠着粗糙的石壁,把那碗凉透了的水一饮而尽。
汗水把她的头发黏在额头和脖颈上,工装的领口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
她摊开手掌看了一眼。
手上的水泡全破了,嫩红的肉从破皮处露出来,被镐柄的木屑和矿石粉末染得灰黑,虎口处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已经凝了,但每次屈伸手指都会重新渗出一线鲜红。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肌肉在长时间高强度劳动后控制不住地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