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佝偻着,肩胛骨从破烂的工装下面支出来,像是两片快要刺破皮肤的刀刃。
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抡镐,敲击,捡起碎矿扔进身后的筐里,再抡镐。
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和旁边的人一模一样,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指挥棒统一了节拍。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时间磨成粉末的空白麻木。
时云峥收回了目光,她见过这种眼神。
在公路上,在那些已经开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目的地的幸存者脸上。
那些仿佛看不到尽头,永远没有希望的幸存者脸上就有这种表情。
她扛着镐头继续往前走,脚底的矿石硌得她的脚掌生疼。
这里的矿石密度极大,她踩下去的每一步,鞋底都会被矿石锋利的边缘咬住,像是想把她也变成这里的一部分。
时云峥等级提高以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这里的环境确实恶劣。
十三区的石屋比她在蓝星住过的最破的避难所还要简陋。
四堵石墙,一张石板床,一个缺了口的陶罐。
空气里弥漫着矿尘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刚把镐头靠在墙角,身后就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和这片灰色世界格格不入的声音。
“新来的?”
时云峥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看模样大约十五六岁,头顶竖着一对灰棕色的狼耳,耳朵尖上各有一小撮白毛,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的头发也是灰棕色的,乱糟糟地扎成一个小马尾,发尾从肩头垂下来,末端被矿尘染成了浅灰色。
他穿着和她一样的粗布工装,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被矿石划得到处是伤疤的小腿。
但他的眼睛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双琥珀色的狼瞳里还有光,不是被痛苦磨出来的磷火,而是真真切切的、活人的光。
“我叫江枫!”
(注:江枫名字为时云峥空耳星际通用语的音译单词。)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比人类略尖的虎牙,尾巴在身后摇得欢快:“我是狼族兽人,来这儿快半年了,你是今天刚到吧?我看你连工装都没换,哎!你你……别站门口啊,进来进来,这里晚上冷得要命,矿石会吸热,一到夜里整个屋子跟冰窖似的。”
时云峥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整理那张石板床。
床面上积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抹了两下,把灰扫到地上,然后把工装抖开铺在床上当褥子。
这里又没有直播,她根本没有非得说话创造趣味性的意义,所以就懒得说话。
江枫完全没有被她的沉默劝退,他靠在门框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倒。
“你是什么种族?母星是哪个星系的?人形化的好完美啊!”
江枫鼻子动了一下,闻到了什么:“哎?!你是人类吧?纯血人类?哇,纯血人类能活着到这儿的不多,你知道这矿场最厉害的是什么吗?不是辐射,是磁场。这地方的磁场会干扰灵力运转,我们这些兽族靠肉身,人类靠灵力,灵力一被干扰,活就干不动了。”
“不过我看你好像没怎么受影响,你等级是不是挺高的?多少级啊?”
时云峥完全不受影响完全无视,她把陶罐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里面有一只死掉的虫子,干瘪的,不知道死了多久。
她把虫子倒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罐口,放在床头。
江枫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尾巴的摆动频率和语速成正比:“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那个坑道啊,你看着差不多,其实每条都不一样。”
“东区三条坑道的矿石最硬,镐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但那里辐射最低,能活得久一点。”
“西区那条坑道矿石软一点,但辐射高,进去干活的时候皮肤会发痒发红,你明天分到哪个区?要不我带你去?对了你吃过东西没?矿场的食堂在中心区,早晚各一顿,早上是一个拳头大的黑面包和一碗不知道什么煮的汤,晚上也是一样……不好吃,但能活。”
“你成年了没有,如果你是没成年的女孩,矿场会多发半碗汤,你记得去领,不领就没有了,守卫才不会提醒你。”
时云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江枫被她这一看惊了一下,耳朵猛地竖了一下,尾巴的动作也跟着一顿,然后很快又摇起来,只是频率比刚才慢了半拍:“你不想说话就别说,没事,这地方大部分人刚来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等过了几天就好了,当然也不是真的好,就是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了。”
时云峥开口了,声音很淡:“谢谢。”
江枫的尾巴猛地摇了两下,耳朵往前竖了竖,然后又被他强行按回去,摆出一副不好意思表情,咧嘴笑起来:“不客气不客气!哎呀你可算理我了,我刚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走走走,趁现在天还没全黑我带你去认认路,这地方看着不大,但拐来拐去的可容易迷了,上个月有个新来的在矿道里走岔了路,转了一整夜才被巡逻的拎出来,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辐射弄傻了……”
他又开始说个不停了。
时云峥跟在他身后走出石屋,外面的天色已经从暗紫色变成了近乎全黑,只有天坑边缘几盏矿灯发出昏黄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矿道上还有人在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遥远而空洞,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无数人的心跳。
第二天天还没亮,时云峥就被一阵刺耳的铜铃声吵醒了。
那是矿场统一的上工信号,铃声在磁场中被扭曲成一种诡异的颤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时云峥睁开眼睛,身体传来的第一感受是:冷。
矿石吸热,江枫昨晚说的没错,整个石屋在夜里冷得像个冰窖,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时云峥的手指微微发僵,活动了几下才恢复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