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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沉默了一下。
他的狼耳在听她说“小费”的时候微微转了半圈，表情已经开始变得犹豫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粗布袋子，又看了看门框后面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时云峥没有再继续硬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她在成衣铺子旁边的杂货摊上买的。
这并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矿星上最普通的糖块，用一层粗糙的糖纸包着，在灯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
她蹲下身，朝门框后面的小女孩招了招手：“宝贝，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瓜子，湛蓝色的眼睛有些渴望地看了看时云峥掌心里那颗糖，又怯生生地转头看向江枫征求意见。
这个姓氏为海因里希的小女孩手指攥着门框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在等他的许可，那么乖，那么胆怯，像一只从来没被人喂过的小动物，连最渴望的东西摆在面前都不敢主动去碰。
这个眼神深深刺痛了江枫。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根木簪，簪尾光滑的木纹硌进掌心里，硌的生疼。
畏畏缩缩的样子，哪里像一个王女？
她可是玛雅·海因里希的女儿，伦萨星的公主，海因里希王室的唯一剩下的血脉。
她应该是骄傲的、张扬的、像她万人崇拜的母亲那样，抬头挺胸地走在人群最前面，接受所有人的膜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一扇破门后面，连别人送的一颗糖都不敢伸手去接。
江枫是把孩子养活了，给她扎辫子、改衣服、用矿石边角料磨玩具，他以为自己已经尽力了，但此刻看着孩子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他才忽然意识到。
——活着和活着真的不一样。
他居然把一个伦萨星海因里希的王女养成了一个不敢抬头的孤儿。
江枫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泛红。
他别过头去，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努力让泪水不往下落。
江枫的声音沙哑，语调里压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酸涩：“对不起，可以拿，吃吧。”
“！”小女孩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从门框后面跑出来，跑到时云峥面前，伸出两只细瘦的小手，从时云峥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颗糖，像是捧着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糖纸剥开的悉索声清脆而细碎，她把糖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然后眯起眼睛，那对小小的狮耳满足地抖了抖。
时云峥顺势把那个粗布袋子轻轻推到小女孩的怀里。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衣服和吃食，又抬起头看向江枫，这一次她没有等他点头，只是抱着袋子，朝时云峥露出一个怯怯生的笑。
“我叫黛丝汀·海因里希。”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奶声奶气，但说话的字音已经非常的清晰，尤其是“海因里希”那几个字用了重音，仿佛因为姓这个姓氏无比骄傲。
时云峥伸出手在小女孩的头顶上摸了摸。
小女孩的头发很软，狮耳旁边那两撮浅金色的绒毛蹭过她的指缝，触感和陨石不一样，但是一样很软。
真的是很可爱的小姑娘啊……
时云峥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非常温柔的和她说话：“真是很好听的名字呢，和你的人一样漂亮。”
黛丝汀抱着袋子仰头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时云峥的脸。
自从到了这个附属矿星之，除了江枫之外，几乎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她知道，年纪还很小，没成年的孩子已经明白了这些变故，并且接受了，尽量不给大人添麻烦。
矿场上的看守总是粗声粗气，宿舍区的大人也总是疲惫不堪，没有人蹲下来问她的名字，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名字很好听。
她咧开嘴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笑容亮得像是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线光，好像日子也变得亮堂堂了起来。
“江枫——！！开工啦！”
远处传来工头的喊声，粗粝的嗓门在石屋之间回荡，催着矿工们回矿道。
江枫站起来，把那根磨到一半的木簪往口袋里一揣，低头揉了揉黛丝汀的头发，然后对时云峥说：“麻烦你帮我看一会儿……黛丝汀，你和这个姐姐聊一会儿吧，我去干活了。”
时云峥点了点头。
黛丝汀抱着袋子，目送江枫小跑着消失在矿道口，她转过身来仰着头看时云峥，刚才还缩在门框后面不敢出来见人，此刻怀里抱着满满一袋子东西，并且嘴里含着甜滋滋的糖块，小姑娘的心情显然好极了。
好甜呀，好甜好甜好甜……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糖了，上一次吃糖还是在伦萨星的时候，妈妈从王宫的宴会上给她带回来一颗蜂蜜味的，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含在嘴里含了一整个下午。
这颗糖虽然和那颗不一样，但甜味是一样的，甜得她的小尾巴在身后几乎已经摇成了风车。
居然还有新衣服和新鞋子！
自从他们来到这个矿场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穿过新衣服了。
身上这件工装是爹爹用大人的旧衣服改小的，袖子卷了好几道，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黛丝汀忍不住试穿了新鞋子，新鞋子的鞋底好软，她踩在石板上试了试，脚趾头在鞋子里偷偷动了动。
黛丝汀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全宇宙最幸运的小孩！
“姐姐，你人真好！”她仰着头，湛蓝色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奶声奶气，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一样。
“你在斗兽场过得好不好呀？那里有没有很凶的怪物？爹爹说你去打怪物了，我昨天偷偷在矿道口等你回来，等了好久好久，爹爹说不能等了要先吃饭，我就把你的面包留了一半，后来你没来，我就替你吃掉了……不吃的话第二天会坏掉……”
她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说到最后自己都快喘不上气了，小脸蛋涨得粉扑扑的，说到吃掉时云峥面包这件事情，她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