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光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像一口倒扣的琉璃锅盖,把整座主城区连同矿场一起罩在里面。
她已经在这座星球上待了好些天,却是第一次站得这么近、看得这么清。
光幕上流转的符文密密麻麻,每一道都代表一层独立的感应结界,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起,织成一张连风都要被切成碎片才能通过的网。
从主城区东侧的低矮建筑群、西侧沿街密布的虫族商铺、到最外围高耸的能量屏障,每一处交通要道都刻着同样的气息:你跑不掉。
这两天她用蝴蝶雌性的身份把主城区摸了个遍。
这是一套完整的生态,虫族幼崽在学堂里念着歌颂仲裁庭的赞歌,矿工家属在杂货铺里为一袋钙粉讨价还价,神庙里的祭司每天早晚敲钟,为仲裁庭的仁慈唱颂歌。
呵!仁慈?
时云峥站在神庙门口,看着门楣上刻着的那行烫金大字:仲裁庭以慈爱拥抱万族。
时云峥看着这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去了星际港的售票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搬运矿石的蚁族苦力,有押送货物的螳螂族佣兵,有拖着行李箱的蝴蝶族商人。
她混在人群里,若无其事地看航班表,屏幕上只有两类航班:货运和客运。
货运需要矿主签发的货物通行证,客运需要苦役管理署签发的身份许可。
很遗憾,时云峥没有通行证,更加没有身份许可,她只有一个套在脖子上的假项圈和一个随时可能被识破的假身份。
她又去了空间传送阵附近的茶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半天,要了一壶便宜的花茶。
窗外正对着传送阵的入口,两名准神级守卫纹丝不动地站在门柱两侧,旁边悬浮着至少六道独立的灵能监测法阵。
守卫换班的时间她掐算了三轮,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有短暂的几息延迟,但传送阵入口从不空档,总有一组备岗提前补位。
时云峥还去了角斗士们常去的酒馆。
那是一个开在斗兽场和矿工宿舍区之间的破落小店,招牌是一块劈了一半的矿石,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千蜕之息”。
她请一个蜥蜴族的老角斗士喝了半壶烈酒,说自己刚来没几天,好奇这地方怎么从来没见过有人逃跑。
老蜥蜴用浑浊的眼睛斜了她一眼,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跑?往哪跑?你知道传送阵和港口有多少准神吗?上百个!上百个准神,小鬼,这还不算天上那个。”
他用爪子朝天指了指。
时云峥顺着他的爪子看出去,只能看到酒馆低矮的天花板和积了厚厚一层油烟的横梁,但她似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
天使护卫队成员,伊旬园的正规军,大多数拥有神格的存在,那是真正的神明。
老蜥蜴又灌了一口酒,舌头有些大了,但话反而更密:“前年有个九十级的,哦,就跟你差不多,也是刚来,不信邪。”
“攒了半年的伤药,偷了一套守卫的制服,趁半夜往港口摸,你知道他跑到了哪儿吗?港口的第三道门,三道!小鬼。”
“结果呢,嘿!他连港口大厅都没进去,天使护卫队的人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钉死在了港口的台阶上,我那个时候在港口做苦役,我搬运矿石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他用爪子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印痕,沙哑的嗓音压得很低:“那道血印子,第二天就被洗掉了,你是新来的吧?我劝你安分一点,你自己想想吧。”
“……”时云峥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把酒杯放下,不动声色地笑着应了一句:“啊?这么吓人啊!只是随便问问。”
然后她立刻转开了话题,好似真的不在乎这些一样。
但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做减法,把一条条可能的逃跑路径从地图上划掉:港口需要通行证,传送阵需要身份许可……围墙有灵能壁垒……换岗有空档但不留死角……上百准神轮值……神明坐镇天空。
似乎每一条都走不通,每一条都被这些人堵得死死的。
但时云峥还是不甘心,她从来不是那种听了别人的警告就会乖乖放弃的人。
当天夜里,时云峥决定亲自去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跑不掉,至少她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防线的反应速度和密度。
如果有任何一丝缝隙的机会,哪怕是换班零点几秒的延迟,哪怕是某一段围墙的巡逻间隔多了一个呼吸的空档,她都需要知道。
时云峥选择了一段远离传送阵和港口的区域,那里靠近矿场的尾渣堆放区,是主城区最偏僻的角落。
她拟态成一只灰扑扑的飞蛾族,飞蛾族的翅膀灰暗无光,边缘还有几个虫蛀似的小洞,触角细而短,整个人裹在一件褪了色的灰袍子里。
飞蛾族在虫族社会的层级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底层,没有人会多看一只飞蛾一眼,正适合在黑夜里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她把精神力压到最低,像一根极细极轻的蛛丝,贴着地面缓缓向前延伸。
空气中弥漫着矿石尾渣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某种腐烂植物的酸臭,远处矿场传来沉闷的、永不停歇的敲击声。
时云峥使用了灵魂感知,精神力触丝一寸一寸地往前探。
……五米……十米……二十米……她看见了!那些防御法阵竟然是浮在空气中的。
第一层的灵能感应网,细密的能量丝线像蛛网一样交织在距离地面不到一掌的高度。
第二层的空间波动监测阵,比感应网深了一个维度,不探测实体,只探测任何空间法则的异常扰动,比如随身空间的开启,比如传送术的灵力残留。
她的精神力触丝停在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再往前一步,便是那团悬浮在十几米高空的模糊金光。
威压浓重而古老,符文在其中缓缓流转,像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
时云峥试图分辨那光芒中符文的走向,然而她的精神力触丝刚触及那团金光的边缘的时候——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