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场比赛,观众席上那些挥舞的螯肢和翕动的口器里,没有一个人是来看她赢的。
他们要她死。
是伊甸园的吩咐吗?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过观众席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复眼和触角,然后她看到了德利拉。
不,不是伊甸园。
矿主单纯只是觉得她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只蜘蛛矿主今天难得出现在包厢里,八条腿优雅地收拢在软榻边缘,辫梢的宝石碎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正端着一杯不知名的饮品,八只眼睛从不同的角度看向场地中央,嘴角挂着一种观赏花园里一朵即将凋谢的花儿般的、悠然自得的微笑。
她在等一个大家口中的英雄谢幕。
时云峥收回目光,握紧刀柄,踏进了沙土场地。
铁栅栏对面的闸门开始升起。
熟悉的暗紫色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然后是那团黑色的半流体,比第一次那头更庞大,更扭曲。
它的身体几乎塞满了整个闸门通道,触手从身体两侧挤出来,每一条都比上次那头粗了一圈,末端镶嵌的眼球在转动时发出黏稠的水声。
裂口张开时,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牙齿和更深处那团跳动着的暗紫色核心,核心的光芒比任何一次都更亮,亮到几乎刺目,每一次跳动都会在地面上掀起一圈暗紫色的气浪。
九十九级巅峰。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打的那头和她等级相仿,那头就已经够难缠了。
心魔、毒液、触手、裂口,每一样都差点要了她的命。
而今天这头,比那头高出十级不止,九十级以上每一级都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观众席上的声浪已经达到了沸点。
有人在喊“这次她死定了”,有人在喊“我押她撑不过第一轮”,有人在疯狂敲打围栏喊着退钱。
蝴蝶主持人的声调还在拔高,非常努力的调动着大家的情绪。
时云峥深吸一口气,雷电领域在脚下炸开,蓝白色的电弧贴着沙土蔓延出去,在暗紫色的雾气中劈出一道道短暂的光痕。
然后她压低了身形,握紧了刀。
战斗开始得毫无征兆。
域外天魔没有像常规对手那样等待开场号角。
闸门升到顶的瞬间,它便涌了出来,那团黑色的半流体在沙土地上无声地蔓延,像一滩被赋予了恶意的活物。
时云峥在第一秒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第一天与天魔交过手,那头天魔暴烈、狂怒、急于撕碎一切,但眼前这头不一样,它似乎已经拥有了一定的智慧。
它的触手从身体两侧缓慢地舒展开来,末端那些眼球转动得从容不迫,裂口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打量她。
它不急,它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也许知道比赛一结束自己又会被拖回去,于是它想把这难得的放风时间拉得长一点。
第一根触手抽过来的时候,时云峥侧身闪开了。
触手擦着她的肩胛骨掠过,砸在身后的沙土地上,轰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紧接着第二根从左侧甩过来,她横刀格挡,触手撞在时空撕裂者的刀身上,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抽飞出去,后背撞在围栏上,金属栅栏发出一声尖锐的闷响。
她的左臂被触手末端的倒刺刮掉了一片皮肉,血顺着肘弯往下淌,滴在暗红色的沙土上,很快被贪婪地吸干。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三根触手已经缠上了她的左脚脚踝。
触手上的黏液腐蚀着她的裤腿和皮肤,滋滋作响。
她反手一刀砍断触手,断裂的截面喷出暗紫色的毒液溅在她小腿上,灼烧出几个迅速扩散的水泡。
然后她听到了笑声,不是从裂口里发出来的,是从精神海里直接炸响的。
“嘿嘿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带着一种猫戏弄半死老鼠时的慵懒。
它在享受时云峥的情绪!
心魔攻击随即而至。
这一次的幻觉比任何一次都更真实。
她看见一条公路,是蓝星的公路,沥青路面在烈日下蒸腾出扭曲的热浪,路边歪歪扭扭地停着一辆破旧的越野车,车牌被泥浆糊得看不清数字。
但她认得这辆车,这是她在神明游戏里绑定的载具的初始形态,她在这里经历过无数场厮杀。
然后画面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一样散开,公路消失了。
一扇门出现了。
一扇她太熟悉的门。
那是她童年的家。
乡下奶奶家的木门,门框上的红漆被风雨剥得斑驳,门缝里漏出煤炉和炕烟混合的气味。
她看见自己蹲在门槛上。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穿着别人淘汰下来的、袖子长出一截的旧毛衣。
毛衣是深绿色的,袖口脱了线,她用剪刀把线头剪掉,结果越剪越散,最后干脆把整个袖口卷了两道。
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只鸟。
鸟的翅膀画歪了,一只大一只小,但她很满意,歪着头看了半天,又给鸟添了几朵云。
她没有玩具或者玩伴。
村里的小孩嫌她不爱说话,她自己跟自己玩,拿树枝在地上画鸟画花画房子,画一个从来没有人来开门的家。
然后奶奶在屋里喊她吃饭。
她扔下树枝跑进去,门槛绊了她一下,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砖地上蹭破了皮。
她没哭,因为哭了也不会有人哄的,她趴在地上看了看膝盖上的血,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屋里跑。
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抹掉她膝盖上的血。
那只手布满老茧和裂口,擦在皮肤上刺刺的、毛毛的,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可没药给你个倒霉鬼用。”
那是她小时候为数不多的、被人用手掌抹去伤口上血迹的记忆。
然后奶奶死了。
她被一辆黑色的轿车接到城里。
车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像小公主一样的女孩站在台阶上。
粉色的蓬蓬裙,头发扎成两个精致的麻花辫,辫梢绑着亮晶晶的蝴蝶结。
那是她妹妹——时云嵘。
她从来没穿过那样的裙子,从来没有绑过那样的蝴蝶结。
奶奶只会给她扎最简单的马尾,用那种一毛钱一根的黄色橡皮筋,有时候橡皮筋断了就扯一截缝衣服的棉线代替。
“姐姐,欢迎你到城里来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