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嵘笑得像个小天使,声音甜得像裹了蜜糖。
她当时愣住了:“你说什么?”
时云嵘歪着头,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我说,欢迎你来城里做客呀!一会儿我们去吃麦当劳好不好?”
“……好。”
她记得自己说了“好。”
她记得自己站在那扇锃亮的防盗门前,脚上还穿着奶奶纳的布鞋,鞋底沾着乡下的泥,在时云嵘家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踩出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她记得自己坐在麦当劳里,薯条一根一根地往嘴里塞,味道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但她拼命地吃,拼命地点头说好吃。
因为她怕。
她怕自己不够乖,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说了“不好吃”就会被送走。
她以为只要足够配合、足够懂事,就能被留下来。
就能有一个家……
但她其实从来没有被真正留下来过。
父母总是拿她和妹妹比较。
妹妹漂亮,妹妹活泼,妹妹是童星,妹妹长大后是流量小花,妹妹是摇钱树。
她呢?她学习成绩其实很好,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三。
但父母从来没有在她的成绩单上多停留一眼。
他们只看时云嵘的演出通告、时云嵘的社交平台粉丝数、时云嵘今天又上了什么热榜。
无论怎么努力,她永远是“不讨喜”的那一个,是“孤僻冷漠情商低”的那一个,是永远不会在亲戚面前表演节目让父母丢脸的那一个。
她曾经拼命讨好过。
学着笑,学着说话甜一点,学着在父母回家的时候主动端茶倒水。
她一遍又一遍讨好生身父母,但是没有一点用,但那些努力像石子扔进深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再后来,她在公路游戏里毫无防备之下被妹妹推进了兽潮。
记忆中的那一幕被心魔复刻得毫厘不差。
时云嵘站在她身后,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挂着天使般纯净的微笑。
然后伸出了手,她看见自己被怪物撕扯……画面停了。
因为那个穿着旧毛衣的小女孩从地上站起来。
她把手里那根画画的树枝换成了时空撕裂者,她挥刀,画面碎裂。
……
另一个画面浮现出来。
孙秀珍,那个其实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女人,那个在特殊副本里让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妈妈”的人。
她总是把好吃的留给自己,总是把菜堆在她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然后笑眯眯看着她说:“妈不饿,你多吃点。”
她把她的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有客人来就拉着人家看:“这是我闺女,全校第一,厉害吧?”
她做错了事,孙秀珍从来不骂她,只是叹气:“你又不是故意的,我女儿这么好,是我的福气。”
她怕打雷,小孩子被宠爱的时候总是会有些矫情病,其实连时云峥事后都会惊讶自己竟然这么矫情。
孙秀珍却会在每个雷雨夜把她搂进怀里,哼一首走调的童谣,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睡着。
她的性格沉闷,不止一次被同学欺负,经常有人说她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孙秀珍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到学校,找到老师,找到那个同学的父母,站在办公室中间,声音发抖但一字一顿地说:“谁再说我家孩子是野孩子,我跟谁没完。”
孙秀珍其实是一个性格腼腆内向的人,为了她却站在一屋子人面前,抖着嗓子替她讨公道。
……
时云峥在幻觉中看着这一幕,眼泪从眼角滑落。
是孙秀珍让她明白,真正的爱从来不需要被爱者刻意讨好才能得到。
你不够好我也爱你。
你做错了事我也爱你。
你什么都不用做,无论何时,我自会站在你面前为你遮挡一切风雨。
原来这是爱,这才是真正爱,原来不需要任何努力就可以被爱。
她不需要追着跑、也不需要不停讨好,有一个她什么都不用做也愿意站在她面前的人。
她早就拥有过,哪怕只有短短的一段日子。
一道诱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极轻极柔,像孙秀珍哄她入睡时的呢喃:“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呀,现实多么痛苦啊,你看看你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
“被电击,被腐蚀,被踩在沙土里,没有人在乎你的死活,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有爱你的人,有热饭,有门缝里漏出来的煤炉和炕烟的气味。”
“留下来吧……永远留在这里吧……你后来的那些经历,那些公路上的厮杀、斗兽场里战斗的鲜血、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日子,那才是黄粱一梦。”
“现在你醒了,你回家了,回到妈妈这里,和妈妈在一起吧,时云峥。”
时云峥看着孙秀珍的脸。
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粗糙的手掌,眼角的细纹,笑起来会露出一点牙床。
所有细节都分毫不差,所有温度都恰到好处,但这不是真的。
时云峥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孙秀珍的脸颊。
就让她看看,她妈妈的模样,真的好久好久没见了,妈妈,我有些想你了。
触感温暖而真实,比她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更像真的。
时云峥笑了一下,眼泪顺着嘴角的弧度滑进去,咸的。
“你不是她。”
时云峥的语气清晰而笃定:“你只是心魔用记忆拼出来的假人,你很像她,太像了,像到我不忍心第一时间走。”
“你甚至不会在我打雷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哼那首走调的歌……因为我妈口音实在是太重了,我根本没学会唱那首歌,歌词我也都记不全了,所以你也唱不出来。”
幻觉中的孙秀珍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褪去。
“你?!”
时云峥收回手,把时空撕裂者握紧,刀锋倒映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你只是一个脏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什么腌臜货!也敢冒充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