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曼波斯尔特的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站在尸山血海之间、浑身是血却脊背笔直的倔强样子,忽然觉得任何劝阻都是多余的。
“……你快一些。”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叹息,那叹息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柔软。
然后他转身朝虫洞方向走去,黑翼在身后微微展开,开始部署撤离的最后几道指令。
时云峥当然没有先去杀马修。
她转身朝着矿场深处掠去,身影在矿道的阴影中快成一道残影,但方向不是管理层核心区,是黑帮关押人质的地方。
起义军的情报网在行动前已经把位置发给了她,她记在心里,每一个拐角、每一道门禁、每一个守卫的换岗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在矿道的岔路口和江枫汇合了。
江枫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没有疯,没有崩溃,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把那根磨到一半的木簪揣在怀里,跟在时云峥身后。
两个人没有交谈,只是沉默地穿过矿道,穿过被起义军提前准备好的门禁卡,穿过被迷晕倒在地上的守卫。
时云峥以为会见到一具尸体,但当和起义军的人一起破开那扇门时,她才发现自己错了,黛丝汀还活着。
活着,只是像一株被连根拔起、遗弃在墙角很久的植物。
那是一个逼仄、阴暗的杂物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黛丝汀蜷缩在角落那堆脏污的破布上,时云峥几乎认不出她。
她记得四个月前,这个小女孩穿着她送的新鞋子,抱着粗布袋子价值几个星际币的粗糙礼物,漂亮的湛蓝色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奶声奶气地叫着她:“姐姐!真的太谢谢你了,黛丝汀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下一次一定会给你留面包的……”
可现在呢?
她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曾经圆润的小脸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大得有些突兀,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嵌在干涸的眼眶里。
她的狮耳无力地耷拉着,上面沾满了污渍和灰尘,连耳尖那撮最漂亮的浅金色绒毛也纠结成一缕一缕的。
真正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那不合常理隆起的腹部,她自己都还没长大,可怜的小孩子,却怀着一个即将足月的孩子。
听到破门的动静,黛丝汀的身体下意识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双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胳膊,更紧地环住了自己的肚子,仿佛那里是她唯一还能保护的东西。
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呜咽,那是受惊的小兽在危险来临时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时云峥单膝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想触碰她,指尖快要碰到那满是灰尘的头发时,又停在了半空。
她怕吓到她。
“黛丝汀?”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醒一个沉睡的噩梦。
“是我,姐姐,我来了,我来救你。”
黛丝汀僵硬的肩膀猛地一顿。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头,那双空洞的蓝眼睛从蓬乱的头发缝隙里露出来,迷茫地、不确定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像是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待了太久,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想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时云峥摘下兜帽,露出自己那张脸。
成神之后,她脸上那些暗紫色的腐蚀疤痕和脖子上层层叠叠的焦痕已经在进化的光芒之中全部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但黛丝汀还是认出了她的眼睛。
那双黑色温和的、每次来看她都会微微弯起来的眼睛。
“别怕,我来接你了,江枫……你爹在外面等你,我们回家。”
江枫无声地跪倒在门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乎崩溃的呜咽。
黛丝汀终于看清了时云峥的脸,也看清了她身后那个同样狼狈不堪的爹爹。
小姑娘愣了愣,然后那双已经很久没有哭过的干涸眼睛里,终于重新蓄满了泪水。
那眼泪不是为自己受的苦,而是为了终于等到的这份迟来的希望。
黛丝汀不是被丢弃的,黛丝汀才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他们还来接她!
她猛地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时云峥的脖子,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带着用尽生命余烬才攒出来的力量。
她紧紧攥着时云峥的衣领,她委屈极了,放声大哭。
“呜呜呜呜……姐姐……我好难受,我不舒服,好疼啊,感觉浑身都疼……”
那哭声嘶哑、断续,没有小女孩该有的清脆,像是用砂纸刮过生锈的铁板,更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倾倒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姐姐……我的糖吃完了……鞋子也破了……他们扯我头发……好疼……”
她把自己瘦弱的脸颊贴上时云峥的脖子,像是要从那熟悉的体温里,找回一点点曾经的安全感。
时云峥脱下自己的罩袍,将那具骨瘦如柴的身体连同她肚子里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一起轻轻裹住。
时云峥搂着怀里这个轻得像羽毛的身体,听着黛丝汀嘶哑的哭诉,视线却越过黛丝汀的肩头,落在墙角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上。
那是时云峥很久以前给她的那颗糖,糖早就吃完了,糖纸却还被她偷偷留着,叠得整整齐齐藏在身上。
那似乎是她对“幸运”最后的念想。
时云峥一把将黛丝汀打横抱起,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经过江枫身边时停了一步,把黛丝汀轻轻地、郑重地交到他怀里。
江枫颤抖着接过女儿,那双涣散了太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光。
“我……我……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时云峥按了按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江枫,跟着起义军走吧,矿场是不可能容下你们了,带着黛丝汀跟他们走,别再回来了。”
江枫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欠她一条命,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