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山从神殿方向过来的时候,步伐依旧是那种风风火火的节奏,蛇尾甩得啪啪响。
她穿过卫兵们自动让开的通道走到时云峥面前,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时云峥冲她笑起来,那笑容比刚才被矛尖指着时诚恳得多,声音也自然而然地放软了几分:“大姐。”
漆山愣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淡:“不用这么叫了,你已经成神了,实力比我强得多。”
时云峥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肩站在同一道树荫下,语气轻松而笃定:“不管我多强,大姐也是大姐啊。”
漆山猛地转过头去。
“啪啪——”蛇尾在地上甩了两下,她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漆山没回头,声音还是努力保持着冷淡,但尾调已经开始往上飘:“那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跟我来,母亲早料到你要来了。”
她转身走在前面带路,甩尾巴的动作比之前多了几分不太自在的轻快。
时云峥跟在她身后,穿过漆蛇神殿外围那些垂落的藤蔓和泛着微光的符文壁灯,她在心里把“母亲早料到你要来了”这句话反复品了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方舟星的主殿比仲裁庭圣殿小得多,却处处透着漆蛇一族特有的实用主义美学。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的活体藤蔓,墨绿色的叶片在灵能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殿内没有神像,只有一张宽大的石台,上面悬浮着几块正在运行的数据板,上面密密麻麻跳动着四十七个新附属星系的资源调配数据。
漆姑盘尾坐在石台后方,两条手臂正同时操作着两块数据板,另外两条交叠在身前,最后两条闲适地搭在扶手上。
时云峥走进大殿时,她的竖瞳从数据板上抬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带着四分嫌弃、三分了然,还有三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看起来——没吃太多苦头啊!”
漆姑把一块数据板推到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蛇尾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和反叛军的首领有一腿啊?他们怎么就那么拼了命地救你?”
“啧啧啧——!就他们那点子家底,怕不是为了救你保护你都耗光了吧?”
“……”时云峥沉默了。
老师还是聪明的,老师真相了。
时云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否认太假,承认太蠢,沉默是唯一还能保持体面的选项。
漆姑显然也不需要知道她的回答。
她换了个姿势,蛇尾盘得更紧了些,语气从调侃转为了更直接的试探:“真的加入反叛军了吗?”
“没有。”时云峥回答得很快,快得不假思索。
别说她确实没有正式同意加入反叛军,就是真的加入了,也不能在一位仲裁庭理事面前承认,最基本的生存常识。
漆姑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懒得拆穿。
她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其中一只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你还算有点脑子,跟着他们有什么前途?他们穷疯了,还老是被各路针对,而且连一个神明也没有,以后带着蓝星跟着我吧,我想办法撤销你的通缉。”
“……”时云峥沉默了一瞬。
漆姑这番话里包含了太多层意思,她需要逐一拆解。
撤销通缉,这是实打实的属于漆蛇的庇护,漆姑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的潜台词很清楚。
跟着我,站在我的旗帜下,伊甸园就不敢动你。
这份好意是真的,这份庇护也是真的,但漆姑从头到尾没有提神明游戏吞噬她神格的事。
于是时云峥也没有提。
有什么好说的呢?神明游戏的底层规则有漆姑参与编写,她也是这个体系的既得利益者。
她可以为自己的学生翻脸、掀棋盘、抢人,但她不可能亲手拆掉自己参与建造的笼子。
漆姑并非天生冷酷或者虚伪,是一个人在忠于自己的立场时做了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可以这样说,漆姑已经在她的立场上,为时云峥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
“好。”
时云峥开口,声音平静而坦然:“那蓝星就拜托老师了,只要我在一天,漆蛇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时云峥没有再提神格的事。
那个念头像一颗埋在暗处的种子,她知道一旦暴露在漆姑的目光下,便再无生根的可能。
况且,倘若自己拿回神格后真能强过漆姑,那依附的主从关系便会彻底颠倒。
——漆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变数在她眼皮底下滋生。
所以,这件事,她只能靠自己去走,哪怕前路铺满荆棘,也无人可以同行。
漆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看了片刻。
“……”
那视线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缝里藏着的每一丝念头。
时云峥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睫,把心跳压得平缓。
漆姑话锋一转,语气淡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你养的那个小东西,叫长生的那个,倒是有点来头,是我们漆蛇一位先祖王支的血脉,漆蛇祖上确实有过雄性,但那已经是数十万年前的旧事了,他的基因架构非常古怪,连我也还没摸透。”
她说这话时,眉头微蹙,像是碰上了一道解不开的题,眼底却没有半点温情,只有猎手审视猎物般的好奇。
漆姑从来厌恶长生的存在,那是以漆蛇与人类基因强行拼合出来的失败实验品,在她眼中,那不过是一件失败的残次品,根本配不上“生命”二字。
时云峥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恭敬:“研究的话,我们愿意全力配合,但还请老师……放长生一条生路。”
漆姑闻言,猛地瞪了她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被冒犯的凌厉:“我是那种人吗?”
“哼!”漆姑嗤笑一声,像是觉得时云峥的担忧实在多余:“你爱养着就养着,一个小宠物罢了,我还不至于跟一个小畜生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