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娘掀开锅盖的时候,一团白蒙蒙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把周围几个还在抹眼泪的人全都熏得忘了哭。
那是一锅用方舟星本地的荧光藤蔓嫩茎和蓝星带来的菌菇干一起炖的浓汤,藤蔓嫩茎在高温下从墨绿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翠绿,每一截都吸饱了汤汁,表面泛着晶莹的光泽。
菌菇干是康大娘从蓝星撤离时用空间装着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存货,平时舍不得吃,今天全倒进了锅里,泡发后的菌菇片在汤中舒展开来,边缘微微卷起,咬下去的时候会发出极轻的咯吱声,汁水从菌褶里被挤出来,和浓汤混在一起,滑过喉咙时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汤面上还飘着她自己种的青葱碎末,浮在汤面上的油花是她从一种当地坚果里手工压榨出来的植物油脂,带着一股极淡的核果香气。
时云峥用筷子夹起一截藤蔓嫩茎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嫩茎外层那层薄薄的膜在舌尖上轻轻破开,里面的汁液带着清甜和微咸涌出来,混合着菌菇的醇厚和青葱的清新,像是有人用一把极细的刷子把她味蕾上积了几个月的矿尘和血腥味一点一点地刷掉了。
她在千蜕星上吃了几个月的黑面包和面糊汤,在起义军的飞船上啃了几个月的压缩饼干,几乎忘了“吃饭”这两个字原本意味着什么。
吃饭才不是为了饱腹,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是有人花了心思挑选食材、搭配味道,只为了让她多吃一口。
她居然还能吃到康大娘做的饭,简直像梦一样。
“好吃。”她说,声音极其真诚,看着康大娘又认真说了一遍:“真的很好吃。”
康大娘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双因为常年掌勺而布满细密烫痕的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了好几下才想起来围裙还是湿的。
康大娘看着时云峥吃的香也觉得超开心,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锅铲又往时云峥碗里添了一大勺。
时云峥本来就饭量大,也就没客气,于是康大娘在一旁看着她吃完之后又加了一勺,直到汤快要从碗边溢出来才停手。
谷地里的荧光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片淡绿色的光晕,笼罩着这群又哭又笑的人们,和他们围在中间的终于回到家的精神领袖。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少年气喘吁吁的喊叫。
“喂,红蛋们,给我让开啊,挤什么挤啊!在这里挡什么道啊?快给我让开!我踹飞你们信不信!”
于是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长生像一颗炮弹一样从那条缝隙里撞了进来,身上还穿着他万年不变的审美:
红色作战服和红色作战靴。
长生满身灰尘和机油,绿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几缕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墨绿色的竖瞳里蓄满了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
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头扎进时云峥怀里,额头撞在她锁骨下方,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两只沾满黑色机油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在她那件干净的作战服上印下好几个清晰的黑爪子印。
“你把契约加回来!”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胸口传出来,带着哭腔和浓重的鼻音,尾音劈裂得不成样子。
“快点加回来!不然我死给你看!!!我现在就去死!时云峥,你好狠的心啊!你说我是你的家人,然后你抛弃我!”
他的眼泪和鼻涕蹭了她一衣襟,那张已经褪去大半婴儿肥的脸上糊满了泪痕和机油,看起来很狼狈。
但他完全不管,把脸埋在她怀里,攥着她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她就又不见了。
时云峥觉得有点好笑,低头看着他。
邪恶小辣条是真的长大了,物理意义上的长大。
从五岁幼童抽条到现在,已经到她腰高了,婴儿肥消减之后下颌线条开始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弧度,绿色的头发还是乱糟糟地支棱着,几根呆毛翘在头顶压都压不下去。
他依旧穿着一身红色的作战服,他是真的喜欢红色,从来不在乎红配绿会被人笑,不过在蓝星大概也没人敢笑话长生。
已经长高了的长生此刻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根抽了条的小胡萝卜头。
她伸手想拍拍他的后背,手抬起来的时候却微微顿了一下,这个高度,这个肩背的宽度,和她记忆中那个能被她一把拎起来的小豆丁完全不一样了,她还有些不习惯。
“看看我们的邪恶小辣条!”她的手掌落在他后背上:“看你脏的,怎么也不洗澡。”
长生从她怀里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鼻涕还挂在嘴角,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愤怒。
小辣条被戳中痛点之后恼羞成怒,他松开她的衣襟,用沾满机油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抹成一道灰黑色的污渍横跨鼻梁两侧:“这些零件全是我手搓的!我快忙死了!我哪有时间洗澡!”
不爱洗澡你还挺骄傲是吗?
时云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几个黑乎乎的手印,看了看他满脸的油污和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那真是辛苦了,你一直都不是这种大公无私的奉献型人格,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长生瞪圆了眼睛。
那双墨绿色的竖瞳因为愤怒而微微放大,眼眶里还挂着一颗要掉不掉的泪珠,鼻翼两侧的油污和泪痕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像是刚从煤矿里爬出来又被人拿水彩笔画了两撇胡子。
邪恶小辣条委屈极了,扯着嗓子咆哮:“什么叫我不是奉献型人格?你就只会往坏处揣度我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些零件、还有特殊行动处的所有装备、全部、都有我的参与!我干了这么多活,你就这样说我?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