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性地又推了推眼镜,转向时云峥,那些能记住所有典籍内容、所有公式推导、所有阵纹走向的脑子,此刻却像是忽然卡了壳。
文博的嘴唇动了好几次,那些酝酿了半年的话,关于他们怎么把飞船图纸从理论变成实物的过程,怎么在第一次试飞失败后连夜排查了三百多个故障点,怎么在所有人都觉得传送阵不可能手搓出来的时候硬是咬着牙啃下了最难的那段阵纹——全部都堵在喉咙里。
说这些事,简直是太矫情了。
最后文博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更加矫情的话:“主席,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没给你丢脸。”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三百多个人七嘴八舌,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在意。
方寸心抱着药箱被人群挤到了侧面,踮着脚从缝隙里看了一眼时云峥,然后默默把药箱放在最显眼的工作台上,又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
章建平站在外围,被人群挡得只能看见时云峥的半个额头,他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最让人安心的东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对身边同样挤不进去的杨春生说:“主席气色还行。”
杨春生踮着脚往里看回了一句:“就是瘦了,哼!兔崽子们一个个劲大的像牛一样!一天到晚比猪吃的还多!我都挤不进去看!”
章教授一般不跟小朋友们计较这个,努力过后还是挤不进去,这个时候也有点开始生气了:“就是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尊老爱幼了!”
有很多人哭了。
“呜呜呜呜——!太丢人了,但是忍不住……呜呜呜……”
苏晓棠哭得最大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也顾不上擦,身旁的人默默递过去一块皱巴巴的手帕。
手帕是蓝星旧物,因为星际不太流行这种东西,边角磨得发白,折痕叠得整整齐齐,显然被主人珍藏了很久,递手帕的人自己也眼眶通红。
有人挤不到前面,就站在外围拼命踮着脚,能看见时云峥的一根头发丝都觉得安心。
一个年纪最小的青训营学员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急得直跳,最后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简直比赶庙会还要热闹。
另一个学员实在挤不动,干脆蹲下来从人缝里往里看,蹲着蹲着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像是离开家不知所措的孩子们终于等回了自己的家长。
——他们的主心骨、他们的领袖回来了。
李宴清站在最前面,她没有哭,也没有挤上去抢着说话,只是把那些想凑太近的人往后拦了拦,给时云峥留出一小片空间,自己却站得最近,像是怕一转眼她又不见了。
然后康大娘从人群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她手里举着一口小铁锅,锅底还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本封皮被油渍浸得发亮的笔记本,嗓门大得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主席!主席!!!我研究了好多新的菜式!结合我的天赋,可以恢复生命值和法力值,大家都说很好吃的,我马上就能做给你吃!”
她兴高采烈地炫耀:“这半年我攒了好多新菜谱,就等着你回来尝第一口呢!”
时云峥看着面前这些人。
她几乎记得他们在蓝星上的样子。
那时候大家穿的是破旧的作战服,蹲在篝火旁边分一块压缩饼干,脸上是几天没洗的灰,眼睛里是随时准备赴死的决绝。
现在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工作服,和漆蛇的工匠一起画图纸、讨论技术,一个个腰板笔直,红光满面。
他们重建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用半年时间造出了飞船和传送阵,在漆蛇工匠面前挺直腰板讨论技术细节。
此刻他们却像一群等了太久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出门归来的家长,围着她七嘴八舌地汇报这半年学会了什么、做出了什么、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们不是在向领袖述职,他们是在向大家长证明:
——你看,我们没有辜负你的期待,也没有辜负你留下的东西。
那些她在伊甸园熬夜抄写的笔记,那些她在回蓝星的飞船上反复校对的图纸,那些她以为只能赌一把的种子,全都在这些人手里发芽了。
“……”时云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险境,在千蜕星斗兽场上被天魔撕扯得浑身是伤时没有哭,看着黛丝汀阖上眼睛时没有哭,跪在飞船地板上崩溃之后也没有再哭过。
但此刻她站在这些面红耳赤、七嘴八舌、举着铁锅和飞船模型的人中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什么神。
她只是把一些种子撒在了这片土地上,然后这些人在风雨里把这些种子养成了参天大树。
而他们在意的却是她有没有受伤,在关心她这半年过得好不好。
于是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真诚极了,她是真的开心啊,大家还都好好的。
时云峥声音稳稳地落下来,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没事,我回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杨春生手里的扳手扫到许明哲歪掉的眼镜,从苏晓棠脸上的机油印子扫到康大娘锅里还在冒热气的不知名新菜式,然后又说了一句:“飞船试飞成功了?传送阵也做出来了?太棒了!你们怎么比我还快。”
这句话让周围一下子炸开了锅。
许明哲第一个接话,语速快得像是怕被人抢了先:“主席,我还攒了好多问题要问你,那个空间传送阵的节点稳定性公式,我推了好几个版本都不太对,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看看?”
霹雳虎在人群里跳起来喊:“主席,你给我的武器保养得很好,不信你看!”
方寸心抱着一小箱药瓶从人群里挤出来,默默放在她的手上,轻声说了一句“这些药主席您先用着,不好用我再改”,然后又默默退回了人群里。
“……”时云峥看着这一切,把那些酸涩压回心底,把笑容挂在脸上。